米哈伊尔轻轻合上怀表盖,“荧光绿,是谢尔盖被你否定的、微不足道的快乐与选择;湿透的影子,是安娜被你‘拯救’后,无处安放的狼狈与怨怼。它们不是鬼,伊万·彼得罗维奇,它们是你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是那些被你‘正确’伤害过的人,潜意识里最深的痛与恨,在这栋被诅咒的楼里,找到了共鸣与形体。你越坚持你的‘对’,它们的力量就越强。因为你的‘正确’,是它们存在的唯一养料。”
老人递给他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散着淡淡草药清香的灰烬:“撒在门窗角落。它挡不住怨念,只能暂时安抚。真正的解药……老人深深地看着伊万惊恐的眼睛,“在你心里。学会闭嘴。学会看见,而不评判。学会把丈量别人的尺子,收回来,量一量自己的心。别人的因果,由他们自己背。别人的剧本,由他们自己演。你只需做一个安静的观众,适时鼓掌。这才是……慈悲。”
伊万捧着那包灰烬,如同捧着救命的稻草,踉跄着回到公寓。他按照老人的指示,颤抖着将灰烬撒在门框、窗台。奇异的是,那晚,啜泣声和抓挠声果然微弱了许多。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燃起。他开始强迫自己沉默。邻居老太太炫耀她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袜,伊万挤出笑容:“真暖和,手艺真巧!”
年轻夫妇为琐事争吵,伊万路过时只轻轻点头,不再驻足“分析”
。他甚至对着楼下那辆荧光绿的电车,在心里默念:“颜色……很特别,很有个性。”
起初,效果显着。诡异的声响几乎消失,影子也不再出现。伊万以为自己找到了生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甚至开始尝试将精力转向自己:擦拭蒙尘的旧书籍,给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天竺葵浇水,学着煮一壶不那么苦的茶。生活似乎正艰难地回归正轨。
然而,人性的惯性比诅咒更顽固。
一个周末的下午,新搬来的年轻邻居,腼腆的图书管理员瓦季姆,兴奋地捧着一叠图纸来找伊万:“伊万·彼得罗维奇!您是老工程师!快帮我看看!我设计的这个社区儿童游乐场模型,结构上有没有问题?我想给孩子们一个安全的乐园!”
图纸摊开在伊万积满灰尘的旧书桌上。伊万的目光扫过那些稚嫩却充满热情的线条。一个致命的、他职业生涯中见过无数次的结构错误,像根刺,猛地扎进他的眼睛——支撑主梁的承重计算严重失误,若真按此建造,一场大雨或一群奔跑的孩子,都可能引坍塌!
“正确”
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退休工程师的本能、对“安全”
的绝对信仰、对“潜在危险”
的零容忍……所有这些,混合成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伊万的嘴唇翕动,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精准无比的“错误指正”
,在舌尖疯狂跳跃。他看见瓦季姆眼中闪烁的、对“权威”
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他想起米哈伊尔老人的警告,想起荧光绿的鬼车,想起安娜湿透的影子……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瓦季姆……伊万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股喷薄欲出的“正确”
。“这个……这个设计……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很有……创意。孩子们……一定会喜欢的。安全方面……社区委员会……会严格把关的。”
他几乎是把后半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瓦季姆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礼貌的笑容取代:“哦……谢谢您,伊万·彼得罗维奇!您太谦虚了!那我……再去完善完善!”
他收起图纸,道谢离开,背影带着些许困惑。
门关上的瞬间,伊万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成功了!他守住了“沉默的法则”
!巨大的虚脱感和一丝微弱的庆幸笼罩了他。他甚至为自己刚才的“克制”
感到一丝骄傲。
可这骄傲,只维持了不到三个小时。
夜幕再次降临,浓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厚重,几乎要凝成实体,将整栋公寓楼死死包裹。死寂。连平日里隐约的河涛声都消失了。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伊万的心头。
突然……
“砰!!!”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不是车声,是某种沉重物体狠狠砸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是谢尔盖撕心裂肺、充满极致恐惧和愤怒的嚎叫:“伊——万——!!!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伊万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扑到窗边,颤抖着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空地,被浓雾和一种诡异的、自下而上的幽绿光芒照亮。那辆荧光绿的“海鸥”
电车,四轮朝天,扭曲变形地瘫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车身那病态的绿色光芒大盛,几乎刺瞎人眼。而在车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他的脸因极致的痛苦和怨恨而扭曲变形,双眼是两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深洞!他张着嘴,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无数重叠的、尖锐的嘶吼:“你指出的颜色!你指出的毛病!你指出的……我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