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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毒火(第3页)

她拾起烧焦的《机械维修手册》,火焰舔舐着“生产力”

三个字,“当我在纺织机前手指绞进齿轮,当我在冻土里挖野菜养活你,我需要的不是教导主任。”

她将书页按在他溃烂的胸膛,火焰竟顺着伤口钻入体内,“我需要一个能接住我眼泪的战友。”

伊万在滚烫的灰烬中抽搐。他看见自己一生的逻辑在毒火中焚毁:笔记本化作黑蝶纷飞,怀表齿轮熔成赤红泪滴,克格勃告示在热浪里蜷曲成灰。胃袋早已蚀穿,毒虫顺着食道爬回口腔,甲壳沾满粘稠血肉。最痛的不是肉体焚毁,是临终顿悟——奥尔加每月流血七天还能挺直脊梁,靠的不是逻辑,是爱。这爱曾像伏尔加河滋养两岸,却被他用账本筑坝截流。如今堤溃了,洪水带着十年委屈冲垮他精密的机械宇宙。他想抓住奥尔加的手道歉,腐烂的指尖只触到冰冷空气。

“认输不是怂,是高级避雷。”

奥尔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伊万最后看见的,是妻子转身走向卧室的背影。煤油灯早灭了,但奥尔加周身泛着幽蓝光晕,像尊行走的圣像。公寓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伊万垂死的痉挛。

三天后彼得·尼古拉耶维奇现异常。索科洛夫家门缝渗出甜腥气,敲门无人应。他撬开门锁的瞬间,寒风卷着灰烬扑面而来。客厅只剩焦黑灶台和歪斜的圣尼古拉像。伊万·伊万诺维奇跪在墙角,西装笔挺如赴宴,但胸腔是空的——肋骨如枯枝般张开,里面盛满鲜红玫瑰。花瓣沾着粘稠酸液,每片都映出奥尔加微笑的脸。玫瑰根须从伊万脚踝伤口钻出,深深扎进地板裂缝。彼得颤抖着掀开伊万的西装内袋,现半熔的怀表停在七点二十三分,表盖内侧新刻着两行小字:

家不是法庭

是种花的雷区

彼得冲到窗边推开腐朽窗框。楼下积雪的院子里,奥尔加·米哈伊洛夫娜正将一袋行李绑在雪橇上。她穿着褪色红裙,像朵不合时令的野蔷薇。雪地里插着块木牌,刻着歪斜字迹:“去叶卡捷琳堡投奔妹妹。勿寻。”

彼得大喊她的名字,寒风却把声音撕碎。奥尔加最后回望三楼窗口,那里有团红影在焦黑窗框里摇曳——是玫瑰,是残躯,也是伊万永远闭上的嘴。她扬起鞭子,雪橇消失在暴风雪中。

彼得在公寓角落找到本焦边的笔记本。伊万的字迹被酸液蚀得模糊,最后一页写着:

奥尔加的逻辑是血写的。

她记得我所有罪证:1948年2月3日账本,195o年病床考勤表,1952年生日礼物……

我的胃是刑场,毒虫是证人。

当男人以为在狩猎,

女人正把十年委屈炼成炸弹。

家不是讲理的地方……

是让战士卸甲的修道院……

(字迹在此中断,纸页被酸液蚀出大洞)

彼得把笔记本塞进炉膛。火苗腾起时,他看见玫瑰根须从地板裂缝钻出来,缠住自己的靴子。那根须带着体温,像奥尔加缝补袜子时捻线的手指。他突然想起莉迪亚去年用晾衣绳勒死疯狗后说的话:“男人总以为女人拧不开瓶盖,却忘了瓶盖里藏着整个西伯利亚的寒流。”

三月融雪时,三号公寓楼流传起怪谈。夜深人静时,有人听见3o2室传来金属勺刮瓷碗的脆响,接着是温柔的女声:“汤的味道,是用心调的。”

克格勃来人调查,撬开房门却只现满屋玫瑰。红花从地板钻出,攀上墙壁,裹住圣像,最后从烟囱探向铅灰色天空。工人们要铲除花根,铁锹却折断在地板下——根须已与钢筋水泥长成一体。神父谢尔盖在花丛中撒圣水,水滴落地竟出滋滋腐蚀声。“这不是妖术,”

胖神父擦着汗对围观人群说,“是圣灵在惩罚逻辑的暴君。上帝用玫瑰告诉世人:家需要的是拥抱,不是账本。”

最诡异的是伊万的空躯壳。它被玫瑰缠绕立在墙角,西装永远笔挺,脸上凝固着顿悟的平静。孩子们往它口袋塞雪球,第二天雪球变成红莓;醉汉朝它撒尿,尿液在半空汽化成玫瑰香雾。彼得·尼古拉耶维奇每晚来放一杯伏特加在躯壳脚边。月光透过玫瑰枝桠,照见伊万西装内袋露出的怀表。表针在无人触碰时,竟缓缓逆时针转动。

冬去春来,斯摩棱老城开始流传新谚语:

别和女人争输赢,

她的胃里养着庞巴迪虫。

当你举起逻辑的刀,

她正把十年委屈炼成雷。

认输的男人不是懦夫,

是学会在雷区种玫瑰的园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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