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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福利幽灵(第1页)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寒潮把气温死死摁在零下三十五度。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挤作一团,活像伏特加酒瓶被集体倾倒在雪地里——乌央乌央,密不透风。雪花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狠狠掼在人们僵硬的棉帽和围巾上,簌簌作响。空气冻得脆,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碴子,肺叶被扎得生疼。

伊万·彼得罗维奇·沃罗宁,这个在拖拉机厂干了二十年钳工的老实人,此刻正陷在人群的泥沼里。他裹着件肘部磨得亮的旧军大衣,帽檐结满白霜,活像顶着个冰壳子。他脚下那辆破旧的“扎波罗热人”

小汽车,早在一个半小时前就被彻底淹没在广场边缘的钢铁坟场里。他试过哀求前面那个裹着熊皮帽、背脊如冻僵的橡树般魁梧的男人:“同志,行行好,让我插个缝儿吧!我老婆娜塔莎着烧,就等我回去煮碗热汤面……”

那男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厚围巾里闷出一声:“闭嘴,沃罗宁!秩序!新年福利只给有耐心的公民!”

他肩章上那枚褪色的“劳动光荣”

徽章,在惨淡的路灯下闪着冷硬的光。伊万的哀告被冻风撕碎,散入人群嗡嗡的抱怨声里。他脸上的冻疮裂开了,渗出的血珠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粒,整张脸僵硬麻木,像一张被寒风揉皱又冻硬的、祭奠用的粗糙黄纸——当地人管这叫“纸钱脸”

广场中央,市政厅那栋斯大林式灰楼顶上,一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正嘶哑地吼叫。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电流的杂音,像垂死野兽的喘息:“……公民们!……坚持!……伟大节日……福利!……每人一份……伏特加配额……加量!……还有……新西伯利亚拖拉机厂特供……上等荞麦面!……三二一!……迎接新年的曙光!……”

这声音是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冻僵的脊梁。人群在严寒中蠕动,却无人敢真正散去。福利!这词儿像一小撮劣质烟草,在冻透的肺里点燃一丝微弱的火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猛地扭过头,冰碴子从帽檐簌簌落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雪光里灼灼亮:“听见没,沃罗宁?福利!为了这,冻成冰雕也值!这是我们的光荣!”

他高举冻得紫的拳头,率先嘶吼起来:“为了苏维埃!为了新年福利!”

那声音劈开寒风,竟带着一种悲壮的、自我献祭般的狂热。人群被点燃了,吼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浊流,冲上灰蒙蒙的夜空:“为了福利!为了福利!”

伊万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张开嘴,可寒气像冰锥直刺喉咙,他只能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嘶声。他看见谢尔盖的脸在路灯下急失去血色,青白,僵硬,嘴角咧开一个凝固的、非人的弧度——那不是笑容,是冰霜在活物表面肆意蔓延的纹路。谢尔盖的吼声戛然而止,像被冻住的琴弦骤然崩断。他高举的拳头悬在半空,指关节泛出死寂的青灰,整个人竟真的如冰雕般凝固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睫毛上垂挂的冰棱都凝滞了。雪花落在他肩头,不再融化。

“谢尔盖同志!谢尔盖同志!”

伊万惊恐地拍打他坚硬如铁的胳膊,触手一片刺骨寒。没有回应。只有周围人群的吼声愈癫狂,越来越多人像被无形的寒冰魔法击中,动作骤然迟滞,脸上凝固着狂热或麻木的表情,身体迅覆盖上一层毛茸茸的白霜,关节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

声。广场瞬间成了诡异的冰雕展览馆。伊万的心沉到冰窟窿底。他猛地想起厂里老技工瓦西里死前的呓语:“别信那喇叭……福利是鬼打的幌子……它们要的是热气儿,活人的热气儿……”

寒意比西伯利亚的风更刺骨。他转身想逃,双腿却像灌满了铅。他看见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的小脸冻得紫,哭声微弱。妇女徒劳地拍打着孩子,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僵硬、蒙霜。孩子最后一声微弱的啼哭被寒风吞没。伊万的恐惧炸开了。他用尽最后力气,像条滑溜的鱼,猛地从两个正凝固的工人之间挤过,指甲在对方僵硬的大衣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广场边缘,扑向自己那辆可怜的“扎波罗热人”

。车门冻死了。他疯般用肩膀撞,用拳头砸,冰屑簌簌落下。终于,“哐当”

一声,门开了。他几乎是滚进驾驶座,颤抖着拧动钥匙。引擎出垂死的咳嗽,一次,两次……在几乎绝望的第三次,马达嘶吼着活了过来!排气管喷出两股浓白的热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冰雾。伊万猛踩油门,小车在雪堆里疯狂打滑,轮胎碾过积雪,也碾过几只被遗弃的、冻得硬邦邦的破毡靴。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广场上,那狂热的、整齐划一的吼声竟穿透了引擎的嘶吼,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死死追着他:“三!二!一!新——年——快——乐——!”

小车在空荡死寂的街道上狂奔。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结霜的车窗上拉出鬼魅般的长影。伊万脸上的血冰被车内微弱的暖气融化,混合着冷汗流下,又在下巴凝成新的冰线。他闯过一个红灯,差点撞上巡逻的民警雪橇。那民警从毛皮帽檐下射出两道冰冷的光,却只懒洋洋挥了挥手,仿佛对这末日般的景象早已麻木。伊万把车歪歪扭扭停在自家那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赫鲁晓夫楼楼下时,新年钟声正从不知何处的广播里传来,叮——当——,沉闷而悠长,敲了十二下。楼道里漆黑,声控灯早已冻坏。他摸着冰冷的铁扶手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冻得转不动。他用体温焐热,终于打开门。屋里没有灯。娜塔莎蜷在冰冷的炉子旁,盖着三条毯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伊万……面……”

她气若游丝。伊万的心猛地一缩。他冲到橱柜,抖着手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那张市政厅的、印着镰刀锤子的“新年特别福利兑换券”

,还静静躺在他大衣内袋里,纸边已被汗水浸得软。他攥着那张薄纸,站在黑暗里,炉火早已熄灭,寒气从四面墙壁的裂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窗外,新西伯利亚城死一般寂静,连狗吠都冻僵了。只有远处广场方向,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像无数冰棱在风中互相敲击,又像某种巨大而冰冷的机器在永不停歇地运转。伊万把脸埋进冰冷的掌心,那张“纸钱脸”

在黑暗中无声地扭曲着。福利?他喉咙里出一声短促、干涩的嗬嗬声,像被冻住的冰裂开了一道缝。他想起谢尔盖凝固的拳头,想起广场上那些迅蒙霜的、狂热的脸。鬼打的幌子。瓦西里的话像冰锥扎进心里。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那嗡鸣声,似乎正是从广场方向,从那座市政厅灰楼的方向传来。

伊万没有睡。炉子依旧冰冷。娜塔莎的呼吸在破毯子下微弱起伏。他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灌了半瓶劣质伏特加,火辣辣的液体烧着喉咙,却暖不透骨髓里的寒。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惨白,像一层裹尸布铺在死寂的街道和屋顶上。就在这死寂里,一阵奇异的“沙沙”

声由远及近,如同无数细碎的冰粒在屋顶爬行。伊万警觉地竖起耳朵。声音停在他家窗外。他屏住呼吸,悄悄掀开一点窗帘的缝隙。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伏在窗台上。不是人。是一只硕大无朋的渡鸦,羽毛在寒夜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一只眼睛浑浊白,另一只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伊万藏身的黑暗。它歪着头,喙开合着,竟出清晰的人声,带着浓重的新西伯利亚乡音,沙哑而苍老:“伊万·彼得罗维奇……别躲了。你脸上的纸钱纹,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绝望的味道。”

伊万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伏特加的热气全消。他猛地拉开窗,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你……你是谁?什么纸钱纹?”

渡鸦毫不在意寒风,它跳进窗台,爪子在结霜的木头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它用那只独眼审视着伊万冻伤的脸:“纸钱纹,是被‘福利幽灵’标记的印记。你逃了,伊万,可你的热气儿,你对那点荞麦面和伏特加的念想,早被它们嗅到了。你老婆娜塔莎的病气,更是它们最爱的饵。”

它顿了顿,浑浊的独眼闪过一丝悲悯,“看看外面吧,钳工同志。你当谢尔盖他们真在领福利?他们在‘电台’里,替幽灵干活呢。”

“电台?”

伊万喃喃道。

“市政厅顶楼,那座废弃的‘全苏广播电台新西伯利亚分站’。”

渡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秘密的疲惫,“每到午夜,石像们就活过来。谢尔盖领头,用他们冻僵的喉咙,对着麦克风喊‘三二一,上福利链接!’——他们喊出的不是声音,是活人心里那点盼头,是热气儿,是想活下去的念想!幽灵们就靠这个续命,像吸血虫!你老婆的病,拖拉机厂的欠薪,孩子们没鞋穿的脚……这些苦水里泡出来的盼头,就是它们的伏特加!你逃了,可你的印记还在,娜塔莎的病气就是引路的灯!它们今晚就会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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