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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毒火(第1页)

一九五三年隆冬,杰斯纳河冻成一条灰白巨蟒,冰层裂缝下卡着半截锈蚀的红军勋章、一只童鞋、一张褪色的列宁像。铅灰色云层沉沉压着洋葱顶教堂,圣母帡幪堂的铜钟每小时撕开寒雾一次,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敲钟人的恪尽职守。

街巷积着雪,行人裹着呢子大衣匆匆而过,睫毛结满霜花,眼神像被战火掏空的鸟巢。沙皇时代的老公寓楼在寒风中簌簌抖,墙皮剥落处露出砖石溃烂的伤口。克格勃的告示贴在每栋楼门口,红墨水写的告密热线像新鲜血痕。但真正统治这座城的,是墙缝里游荡的家神、烟囱阴影中蜷缩的林妖,以及女人们沉默时积攒的怨气——它们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比领袖画像的注视更令人脊背凉。

城西老城区三号公寓楼,伊万·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正用放大镜检查门框缝隙。他四十五岁,伏尔加格勒拖拉机厂的老工程师,战争夺走他左耳和右膝,如今在斯摩棱铁路维修站拧螺丝度日。矮壮身躯像截雷劈过的橡木桩,花白头倔强地支棱在额前,左耳缺失处的疤痕扭曲如蚯蚓。他笃信逻辑是世界的脊梁,总把“辩证唯物主义”

挂在嘴边,仿佛那几个音节能驱散伏特加的酸腐气。每天进门必跺三下靴子,检查门缝是否严丝合缝——在他精密的机械宇宙里,一粒灰尘都可能颠覆秩序。妻子奥尔加·米哈伊洛夫娜在厨房搅动酸菜汤,四十二岁的身躯被岁月磨出柔和轮廓,像尊被雨水冲刷百年的圣像。深秋湖水般的眼睛深处,沉着未熄的星火。邻居们说奥尔加是块吸尽苦水的海绵,伊万却是把总想拧紧别人螺丝的生锈钳子。两间屋子加个厨房,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夫妻的叹息。煤油炉火苗在玻璃罩里噼啪跳动,映着墙上褪色的圣尼古拉像——守护旅人的圣人,却对屋内的风暴无能为力。

伊万的逻辑帝国始于餐桌。那晚他推开公寓门时,伏特加的酸气已从毛孔渗出。酸菜汤冒着热气,漂浮着几片黄的卷心菜。“这汤的氢离子浓度标百分之三十七点八!”

伊万用金属勺敲击瓷碗,脆响划破寂静。他掏出笔记本,纸页密密麻麻记着每日食物摄入与排泄次数,“卫生部标准是每升汤加醋四毫升,你倒了五点五毫升。酸度腐蚀胃黏膜,奥尔加·米哈伊洛夫娜,你这是用厨房化学谋杀丈夫!”

奥尔加低头切黑面包,刀锋压进木砧板出沉闷噗噗声:“伊万·伊万诺维奇,汤的味道是用心调的。”

“心?”

伊万嗤笑,疤痕泛红,“心是主观臆断!真理在数据里。”

他掏出怀表,表盖刻着“劳动光荣”

,“煮汤时四分钟——时间就是金属疲劳的催化剂!”

争吵是公寓楼的日常配乐。隔壁退伍老兵彼得·尼古拉耶维奇常隔墙喊话:“索科洛夫!你那套车间理论省省吧!女人不是拖拉机!”

瘸腿的彼得在楼梯间堵住伊万,灌他廉价伏特加:“莉迪亚去年用晾衣绳勒死过疯狗——就为煮糊一锅粥。女人的愤怒是脱轨的西伯利亚铁路!”

伊万灌下烧酒:“感情是低级生物反应。辩证法能化解一切矛盾。”

“辩证法?”

彼得啐出葵花籽壳,“它撬不开莉迪亚藏私房钱的糖罐!”

圣母帡幪堂的胖神父谢尔盖捧着茶杯来访,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孩子,家是上帝圣殿。《以弗所书》说丈夫当爱妻子……”

伊万打断他:“神父,基督可没教过如何计算汤的酸碱度!”

神父茶杯底沉淀着未化的方糖:“奥尔加每月流血七天,却为你缝补袜子到深夜。这违背医学常识,却合乎上帝奇迹。你拿放大镜挑错,等于用铁锹挖教堂地基。”

伊万只觉荒谬:神棍懂什么生产力?

但伊万不知道,奥尔加的沉默是伏尔加河冰层下的暗涌。每个深夜,当伊万鼾声如雷,她独坐煤油灯下缝补袜子。针尖刺破布料的轻响里,她想起五年前儿子葬礼那天下着冻雨,伊万只顾计算棺材成本;三年前她高烧到四十度,伊万在病床前念叨医疗资源浪费。这些记忆沉在胃里酵,像被挤压的庞巴迪甲虫。东斯拉夫老妇人说过:女人每月流血七天还能活蹦乱跳,靠的是把委屈炼成毒火。奥尔加的毒火在血脉里奔涌,只等某个临界点——当伊万用逻辑的匕剖开她最后一丝尊严。

二月十七日暴风雪夜,临界点终于降临。伊万摔门而入,大衣沾满雪沫。“纺织厂质检报告在我桌上!”

他把湿透的文件拍在餐桌,纸页溅起汤汁,“你漏检三十七匹瑕疵布!工厂损失三百卢布——够买两百公斤黑面包!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

“伊万·伊万诺维奇。”

奥尔加放下汤勺,煤油灯在她瞳孔里燃起两簇幽蓝火苗,“今天是米沙和安德烈的忌日。”

“忌日?”

伊万挥舞文件,“情感不能凌驾生产纪律!如果全苏联工人都像你……”

“你记得他们最后说的什么吗?”

奥尔加声音轻得像雪落。

“什么?”

“米沙抱着你的工程手册说‘长大要造拖拉机’,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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