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镜中费奥多尔老头的独眼逼近,“你是谢尔盖的影子,是柳芭药瓶里的灰尘,是所有沉默者的共犯!”
荆棘猛缩,肋骨出脆响。镜底浮现新画面:谢尔盖向克格勃提交举报信,收件人栏赫然写着——帕维尔·库兹涅佐夫。
次日清晨,轧钢车间温度计冻裂在零下四十度。帕维尔刚接过计件单,谢尔盖的皮靴已踏在登记台:“小库兹涅佐夫,你经手的废料报表全错了!克格勃中午就到!”
他瞥见谢尔盖领口别着的铜质列宁像——那金属嘴唇正无声开合:“举报他,你女儿就有药。”
食堂长队里,女工们眼神躲闪。柳芭的班主任挤过来塞给他一张纸条:“柳芭高烧4o度,药停了。”
帕维尔攥着纸条走向谢尔盖办公室,走廊标语“团结就是力量”
在视野里扭曲成荆棘。门缝漏出谢尔盖的狂笑:“……库兹涅佐夫床板下有禁书!这傻子连自己影子都怕!”
深夜,铜镜悬在天花板。荆棘已爬满整面墙,每根刺尖吊着冰晶:谢尔盖撬开柳芭的助学金信封塞进自己口袋;克格勃少校抚摸举报信夸赞谢尔盖“觉悟高”
;而他自己在雪地里跪爬三公里,把最后半块面包塞进谢尔盖家狗洞——只为换取女儿半支青霉素。
“镜子原是沙皇密探的玩具,”
费奥多尔的声音从冰晶里渗出,“1918年他们用它榨取革命者的恐惧,反被荆棘刺穿心脏。恐惧会繁殖,同志,像霉菌爬满黑面包。”
荆棘突然勒紧,帕维尔咳出带冰碴的血沫。镜中景象再变:1942年列宁格勒围城,母亲把最后土豆塞进他嘴里,自己啃食皮靴;1968年布拉格之春,他烧掉大学录取通知书去钢铁厂顶班,只因谢尔盖威胁“不听话就让你爹进劳改营”
。
“为什么选我?”
帕维尔喘息着问。
“因为你总替别人活!”
老头的独眼在冰晶中燃烧,“谢尔盖明天会带克格勃搜你家——柳芭的病历在抽屉第三层,对吗?”
克格勃黑色伏尔加碾碎积雪停在公寓楼下时,帕维尔正把柳芭裹进厚毯。小女儿滚烫的额头贴着他脖颈:“爸爸,谢尔盖叔叔说药柜钥匙在他口袋……”
窗外车灯刺破黑暗,谢尔盖的秃顶在光柱中泛着油光,像颗裹着猪油的土豆。
“藏好镜子!”
帕维尔把女儿推进邻居瓦西里萨家。老寡妇颤抖着掀开圣像画,露出墙洞里的铜镜:“我男人1937年被带走前,也藏着这样的镜子……”
话音未落,砸门声如雷炸响。
帕维尔撞开消防梯冲进风雪。身后谢尔盖的咆哮钻进耳朵:“抓住他!他偷了厂里的国家财产!”
追兵皮靴踏雪声如狼群逼近。旧货巷已成推土机轰鸣的废墟,瓦砾堆里半截铜镜在月光下泛青。他攥着镜框狂奔,荆棘刺穿棉袄扎进皮肉,每根刺尖的冰晶都在尖叫:
“懦夫!柳芭在烧!”
“帮凶!谢尔盖在分赃!”
“看哪!你的影子比人还矮!”
面包店橱窗映出他溃烂的脸。霓虹招牌“劳动光荣”
熔化成血浆,浇在谢尔盖追来的秃顶上。帕维尔拐进教堂后巷,却见幽灵般的身影从雪堆里站起:缺腿的退伍兵瓦西里(1945年柏林战役失去左腿,196o年因抗议抚恤金被开除党籍);抱着空奶瓶的主妇奥莉加(丈夫死于卡缅斯克矿难,谢尔盖克扣抚恤金);被开除学籍的大学生米沙(只因在课堂问“为什么商店总没肉”
)。他们脖颈缠着透明荆棘,枝条末端连向帕维尔怀中的铜镜。
“我们等你很久了,镜子保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