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敲着拐杖,军装弹孔汩汩冒血,“每面镜子需要活体容器——沙皇的、白军的、我们的。恐惧永远需要宿主。”
克格勃探照灯刺破雪幕。谢尔盖挥舞手枪:“库兹涅佐夫!你私通西方间谍!”
子弹擦过帕维尔左肩,铜镜脱手飞出,悬在教堂圣坛上方。镜面旋转如黑洞,所有荆棘猛地绷直!谢尔盖的皮鞋陷进地面裂缝,金牙在雪光中脱落,假下露出溃烂的头皮:“不!我是功臣!我举报过三百二十一个阶级敌人!”
他的惨叫被镜中涌出的黑雾吞没。
帕维尔踉跄扑向铜镜。镜渊深处,戴镣铐的人影正凿刻岩壁——那是1937年的父亲!老工程师在枪决前夜,把伏特加瓶砸向内务部审讯员的脑袋。岩壁上刻满名字:被谢尔盖逼死的矿工、饿死在集体农庄的妇人、因“思想不端”
消失的知识分子……
“跳进来!”
凿壁人抬头,脸在变化:费奥多尔老头、矿工丈夫、瓦西里萨的亡夫……最终定格为帕维尔自己。“恐惧的锁链只能从内部打破!没有天赋,就用血肉重复凿穿它!”
帕维尔撞向镜面的瞬间,荆棘刺穿心脏。无数画面炸裂:谢尔盖变成戴金牙的土拨鼠,在克格勃办公室啃食举报信;柳芭的病床长出麦苗,穿透地板变成面包店招牌;瓦西里萨的圣像画里,圣母玛利亚握着扳手站在炼钢炉前。
教堂穹顶轰然洞开!月光如银瀑倾泻,照在广场中央。谢尔盖的“功臣”
勋章熔成铁水,浇铸成荆棘王座。克格勃少校的制服绽开补丁,露出里面矿工的破内衣。帕维尔站在镜渊中央,每根肋骨都开出白玫瑰,花瓣写着:
瓦西里(1945-1972)
奥莉加的丈夫(卡缅斯克矿井,1968)
柳芭的药()
“看啊!”
瘸腿瓦西里举起拐杖。广场积雪下,无数手臂破土而出——戴镣铐的、握钢钎的、捏奶瓶的。他们扯断荆棘缠绕的锁链,将谢尔盖的伏尔加掀翻在地。奥莉加拾起雪地里的扳手,砸向克格勃少校的枪管:“我男人死前说,扳手比手枪更懂钢铁!”
帕维尔胸口的荆棘突然绽放。他扯下镜框缠绕的铜链,当众砸向谢尔盖额头:“你的恐惧归你,我的女儿归我!”
铜链刺入谢尔盖眉心刹那,镜渊轰鸣着收缩。所有幽灵化作光点涌入帕维尔胸膛,荆棘在他皮肤下结晶成透明铠甲。
“不——!”
谢尔盖的惨叫戛然而止。他浑身长出铁锈色荆棘,假变成鸟巢,金牙缝里钻出小麦苗。克格勃少校转身逃跑,却被瓦西里用拐杖勾住脚踝:“同志,您1953年在古拉格打过我耳光。”
大学生米沙翻出谢尔盖的账本,雪地上摊开贪污明细。主妇们涌来撕碎举报信,纸屑混着雪花如黑蝶纷飞。
帕维尔冲向医院。药房窗口,值夜班的护士颤抖着递出青霉素:“谢尔盖今早收了我丈夫的……”
话未说完,帕维尔已撞开病房门。柳芭睫毛挂着冰晶,小手紧攥着半块黑面包——那是邻居们从自己口粮里省下的。他剪开自己棉袄内衬,掏出藏了三天的肉票塞给护士:“给柳芭打针,剩下的买糖。”
198o年春,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钢铁厂改名“柳芭希望冶金联合体”
。厂房外,孩子们在新建的滑梯上追逐铜球。没人注意角落老榆树下,埋着半块铜镜残片。清洁工瓦西里萨每天为它浇半杯伏特加:“给帕维尔同志润嗓子。”
青年宫大厅悬挂巨幅油画:荆棘王座崩塌之夜。画中帕维尔胸口绽放白玫瑰,柳芭站在他肩头撒下麦种。麦苗穿透冻土,缠绕着扳手、钢钎、算盘,在朝阳中织成新标语:“恐惧的尽头是面包”
。
某个雪夜,瓦西里萨梦见帕维尔站在乌拉尔山脉巅。他胸口的荆棘铠甲化作雪水,每滴水珠里映着不同人的笑脸:瘸腿的瓦西里领着工人巡逻队,奥莉加在合作社卖自烤面包,大学生米沙给孩子们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帕维尔转身时,瓦西里萨看见他后颈有道淡红疤痕——那是荆棘刺穿心脏的位置,如今长出一株麦苗,穗子沉甸甸垂向冻土。
黎明时分,瓦西里萨把铜镜残片埋进厂史馆地基。融雪渗入泥土,在钢筋缝隙间化作细小的、叮咚作响的溪流。推土机正平整新厂区,履带碾过谢尔盖的荆棘坟茔。野草从锈蚀的伏尔加残骸里钻出,顶开半截金牙,开出细小的白花。
厂门口电子屏滚动着新标语:“劳动创造尊严”
。穿工装的青年推着轮椅上的帕维尔经过,老人膝上摊着柳芭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雪地上,铜球滚过标语牌底座,偶尔在阳光下闪过镜面般的微光,映出天际线那座永远在建设的高炉——塔吊如新生的荆棘,正将第一缕晨光钉进苏醒的冻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