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数着脚下第七百三十二块冻裂的柏油路砖。他刚被工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从轧钢车间轰出来——只因计件单上少填了两吨废料。“人民的财产能当儿戏?”
谢尔盖的唾沫星子混着伏特加酸气喷在帕维尔冻紫的耳廓上,“明天再错一个数字,就滚去卡缅斯克-沙赫京斯基的矿井喂老鼠!”
帕维尔低头盯着自己开胶的毡靴。鞋尖渗进的雪水正悄悄啃噬脚趾,可他更怕谢尔盖腰间那串钥匙——其中一把能打开厂医院药柜。女儿柳芭的肺结核药只剩三天的量了。他想起今早车间女工们压低的议论:“瞧库兹涅佐夫那副怂样,连自己影子都怕踩疼。”
哄笑声中,他默默把抗辩的话咽回喉咙,像吞下一块带冰碴的黑面包。
公寓楼道飘着白菜汤与绝望的混合气息。四楼老寡妇瓦西里萨的房门虚掩着,收音机正播放《真理报》社论:“我国工人阶级在党的领导下永无畏惧……”
帕维尔摸出钥匙时,门缝里滑出张泛黄纸片。蓝墨水字迹如冻僵的蚯蚓:
镜子不说谎。它只映照你不敢承认的懦弱。
十月街17号,子夜前。
他想起谢尔盖今晨的狞笑:“库兹涅佐夫,工会思想汇报重写十遍!你写的‘劳动光荣’像醉汉涂鸦!”
当时走廊吊灯在谢尔盖金丝眼镜上跳动,映出两簇阴绿的火苗。帕维尔把纸片塞进贴胸口袋,那位置离心脏很近,却比谢尔盖克扣工资时撕碎的卢布更扎人。
十月街蜷缩在废弃电车轨道尽头。17号铺面挂着歪斜铁牌,刻着“费奥多尔·尼基季奇旧货铺”
。推门铜铃出垂死的呻吟,煤油灯将货架上的沙皇硬币、缺页《资本论》、蒙尘圣像照得影影绰绰。柜台后老头左眼蒙着白翳,右手指节如锻打过的钢钉,正用锉刀打磨一枚铜镜框。
“您需要照见真相的镜子,”
老头嗓音似砂纸磨铁,“不是梳妆镜,是灵魂的刮骨刀。”
他掀开黑绒布,露出椭圆铜镜。镜框缠绕荆棘浮雕,底座蚀刻小字:“汝所畏惧者,终成汝之形骸”
。
帕维尔摸出三个月省下的肉票:“够买个旧镜子?”
“这镜子不要肉票,”
老头枯指划过荆棘,“要你夜里最怕听见的呼吸声。”
当铜镜挂上公寓斑驳墙皮,油灯突然爆开灯花。镜面混沌如凝固牛奶,渐渐浮出人影:谢尔盖正把成捆卢布塞进保险柜,柜门贴着“救济金”
封条;柳芭在病床上撕扯输液管,药液混着血滴在水泥地;而他自己跪在谢尔盖皮靴前,双手捧着改了二十遍的思想汇报,额头墨渍像凝固的泪。
“魔鬼!”
帕维尔挥拳砸向镜面。铜镜纹丝不动,指节裂口的血珠滴在荆棘上。金属刺突然活了!蛇般缠上他手腕,冰锥刺进耳膜的竟是全车间工友的声浪:
“懦夫!谢尔盖贪污时你低头数螺丝!”
“帮凶!柳芭缺药那晚你替他值夜班!”
“看哪!他的脊梁骨早被恐惧蛀空了!”
镜中景象骤变:1937年清洗,穿皮靴的军人拖走唱圣咏的老教师;1956年匈牙利事件,广播喇叭嘶吼着“叛徒该枪毙”
,而他躲在床底捂住女儿耳朵;昨夜谢尔盖办公室,克格勃少校拍着他肩膀:“举报库兹涅佐夫私藏《日瓦戈医生》,你就能当副厂长。”
“停下!”
帕维尔嘶吼,“我只是个填数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