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于冗杂的人群中,一个穿着浆洗得白的青衫读书人,此刻正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许是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这读书人的身躯显得有些单薄,修长的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显得有些突出,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磨损。
强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滤去,他只觉得心烦意乱,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读圣贤书读出来的困惑与不屑。
这些红毛鬼,到底图什么?
读书人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千里迢迢,横渡汪洋,跑到我大明来,就为了占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岛,最后落得个身异处的下场?
愚不可及!
谁知道呢。
其同伴是个面相憨厚的年轻人,闻言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些不太关心。
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这名穿着打扮相对些的年轻人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艳羡,朝着自己的同窗好友说道:不过,我听我表哥说,他表哥的舅舅在福建做生意,那边可跟咱们京师不一样。
他说,福建沿海的那些大海商,一个个富得流油,出手阔绰得吓人。
腰缠万贯这个词,说的就是他们。
闻言,青衫读书人眉心拧得更紧了。
做生意能赚那么多?
在他所学的经义里,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不过是逐利之徒,怎能与财富二字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福建那地方距离朝廷中枢数千里之遥,又不像南直隶自古以来便是商贾云集,凭什么当地的商人也能腰缠万贯,富可敌国?
我跟您说,同伴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描述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何止是多!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又觉得不够,干脆两只手都张开了比划。
听说那些大海商的船队,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出海一趟,再安安稳稳地回来,船舱里拉着的,就是最少十万两雪花花的银子!
十万两!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青衫读书人的心口。
他捏着书卷的指节微微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脑中飞盘算起来。
自己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即便祖坟冒了青烟,官运亨通,能够外放一个七品县令,算上各种各样的,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两出头而已。
仅仅出海一次,便能获得最少十万两银子的回报?
当年那掌权数十年,号称连天子的钱都敢贪的内阁辅严嵩在倒台时,家产也不过两百万两而已,这已经是其毕生积蓄。
可现在福建当地的海商们出海一次,便能最少收获十万两白银的回报?
顷刻间,青衫读书人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世界观,在此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所以说啊,这海上的买卖,水深着呢。同伴见他失神,愈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听说,这次朝廷这么大动干戈,派兵收复澎湖,把红夷打得屁滚尿流,可能就是为了要开海禁。
开海禁?
青衫读书人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
嘘!小声点!
同伴吓了一跳,紧张地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事儿还没个准信呢,都是底下人瞎传的。不过你动脑子想想,朝廷要是不想管海上的事儿,不想从那金山银山里分一杯羹,干嘛费这么大劲把红夷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