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将隆科多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靠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面前的朱嬷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十多年了。这个女人从他记事起就在他身边,喂他吃饭,哄他睡觉,替他在父母面前遮掩过错。他小时候高烧,是朱嬷嬷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床前。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是朱嬷嬷抱着他掉眼泪。他成亲、入仕、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朱嬷嬷始终在他身后。
可也是这个女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府邸当成了自己的私库。
他这个人最爱的除了权势和美色,还有银钱。
什么事他都可以忍,包括慢待他的福晋。但是动了他的银子,他是万万忍不得的。
隆科多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朱嬷嬷就不敢起来。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哭着,却没有出太大的声音,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哭声,比嚎啕大哭更有杀伤力。
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听到这种哭声,都会心软。
隆科多是人,不是石头。
“朱嬷嬷,”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先起来。”
朱嬷嬷没有动。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的:“二爷……老奴没脸起来……老奴辜负了二爷的信任,老奴该死……”
“起来。”
隆科多的声音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嬷嬷这才慢慢地直起身来,但没有站起来,只是从伏跪变成了跪坐。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朱嬷嬷,”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这些年,你从府里拿走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有数。我呢,念在咱们主仆一场的份上,给你一条路走。”
朱嬷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隆科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把这些年你们拿的银子还回来,我既往不咎。”
隆科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少了一分一厘,你们全家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寂一片。
朱嬷嬷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
她知道隆科多这个人。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泪还在流,但那已经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恐惧的眼泪。
“二爷……”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奴……老奴……”
“别叫我。”
隆科多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厌倦到极点的疲惫,“三天之内,银子还清。三天之后,我不想再提这件事。你出去吧。”
朱嬷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隆科多那双冰冷到极点的眼睛,所有的求饶都咽了回去。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麻,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她端起那个空了的托盘,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