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
春禾抬起眼皮,目光直直地钉在朱嬷嬷脸上,“你觉得我赫舍里氏不配做这个主子?”
这话分量太重了。
朱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
赫舍里氏是不配做这个主子——至少过去二十年里,在所有人包括隆科多眼里,她确实不配。可这话能放在台面上说吗?能从一个奴才嘴里说出来吗?
不能。
因为只要赫舍里氏还顶着一品夫人的诰封,只要她还是隆科多的正室,她就是主子。这是朝廷的规矩,是宗法的规矩,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改的规矩。
朱嬷嬷在佟府横行二十年,靠的不是跟隆科多叫板,而是揣摩隆科多的心思,替隆科多做一些他不好亲自做的事。隆科多不把赫舍里氏当回事,她就敢不把赫舍里氏当回事。可如果赫舍里氏忽然要较这个真,要拿“主子”
的身份来压她——她怎么办?
去找隆科多告状?告什么?告大太太“非要让奴才给她行礼”
?这话说出去,隆科多就算再宠朱嬷嬷,也没法替她一个奴才撑腰。因为规矩就是规矩,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朱嬷嬷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从来不曾放在眼里的女人,忽然变得棘手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屋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朱嬷嬷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终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福下身去,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老奴不敢。老奴方才话说得急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福晋恕罪。”
这一次,她的礼行得很深,腰弯得很低,低到春禾能看见她髻里露出的几根白。
春禾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她让朱嬷嬷保持那个姿势多蹲了几息——不长不短,刚好够让朱嬷嬷的膝盖开始酸,也刚好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这个府里,谁才是主,谁才是仆。
“起来吧。”
春禾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淡,“朱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我敬你,你也该有个老人的样子。往后有事,好好来跟我说,别一进门就兴师问罪的。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佟府的奴才比主子还大呢。”
朱嬷嬷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福晋教训得是,”
朱嬷嬷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的尖厉更让人后背凉,“只是福晋这里如果需要人伺候,和老奴说一声,老奴自然会给福晋安排。福晋这样贸贸然从府外买奴才,到底是丢了府里的脸面,也是丢了二爷的脸面。”
哼,居然敢当众下她脸面,今日这事,别想过去。
春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