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大步走到春禾面前,也不行礼,声音又尖又厉,像是刀子刮在瓷器上:“福晋,老奴听说福晋叫人牙子进府了?这等事情,怎么不先跟老奴商量?府里的规矩,添人减人,都要经过老奴点头,毕竟二爷让老奴管家。”
春禾还是不说话。
朱嬷嬷的气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憋得难受。她的嘴角抽了抽,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福晋!老奴在跟你说话呢!”
“朱嬷嬷,”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你在我面前,该自称什么?”
朱嬷嬷一愣。
春禾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佟家的奴才,我是一品夫人。你见了我不行礼,不请安,还直着嗓子跟我说话——这规矩,是谁教你的?”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青禾瞪大了眼睛,阿苔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就连朱嬷嬷本人,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在佟府横行二十年,除了主子们之外,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可是赫舍里氏算什么东西,二爷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眼里,都不如她这样一个奴才在二爷面前得脸。
以前每回见了自己,说话都不敢大声,从来不敢驳斥自己。
今日这是怎么了?这是想要踩着她立威?这怕是打错了算盘!
朱嬷嬷的脸色先是白,继而涨红,最后僵成了一块铁青。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眼睛里翻涌着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恼怒和不可思议。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几乎要炸开的尖锐——
“福晋这是吃醉了酒吧?不但做了糊涂事,怎么大白日的,还净说些糊涂话!”
这话一出,青禾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太清楚朱嬷嬷的厉害了。在佟府,朱嬷嬷就是半个主子。她能在二爷面前说上话,能在老太太跟前递上话,能让一个丫鬟悄无声息地消失,也能让一个管事在一夜之间丢了差事。从前夫人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今天福晋这是怎么了?吃了什么药?怎么敢这么和朱嬷嬷说话。
卫嬷嬷等几个,早在朱嬷嬷说话的时候,就来到春禾身边。卫嬷嬷更是站到了春禾身后。
没有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连声音的起伏都没有。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嘴角甚至弯了弯。
“吃醉了酒?”
她重复了这三个字,目光落在朱嬷嬷脸上,不轻不重地说,“朱嬷嬷,你倒是说说,我吃了谁的酒?在哪儿吃的?跟谁吃的?”
朱嬷嬷被这三个反问堵得一噎。
“朱嬷嬷,你在佟府做了二十年,我敬你是老人家,给你留几分体面。可你张口就说当家主母‘吃醉了酒’、‘做糊涂事’、‘说糊涂话’——”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高,但像一把钝刀压在木头上了,“这是奴才跟主子说话该有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