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气温不高,陈八穿得厚厚哝哝的,却不像普通村民一样把脖子往里缩。
他虽然佝偻,脖子却是直直的。
“业外地人,”
他奇怪地自语,“业宁都死好多年头嘞。”
······
有女人在,敲门自然是圆脸圆眼的陈愿来。
之前靓丽的大小姐,此刻正穿着廉价的棉夹袄,仰着张蜡黄的小脸。
“咚咚咚。”
农家的铁门一敲就往下掉铁屑,陈愿连敲几分钟,连旁边人家散养的狗都看不下去,帮着一起叫起门来。
在震耳欲聋的狗叫声里,陈八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门很快打开,探出张圆胖的女人脸庞。
“阿姐,我们是黄定以前公司的,他的离职补偿金还没拿嘞。”
陈愿熟稔地说明来意,语气和缓温柔。
那女人却并不买账。
她疑惑了片刻,皱着眉说:“阿拉兄弟十年之前就没了。”
陈家表兄妹俩都觉浑身一震。
一种巨大的恐惧随着这句话散进了周遭空气里。
“节哀。”
陈八放低的声音很柔和,陈愿也重复了一遍“节哀”
。
既然说是来送补偿费,就不能一听死讯就扭头走掉。
陈八想仔细听听黄定生平,便继续和黄定的妹妹套话。
瞿宁掏出了六百块的“失业补偿”
,黄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
千禧年刚过,村里物价水平低,六百块钱是她几个月的收入。
她主动提议请他们吃顿饭,温和地说自己单名一个盈字。
几人坐在木桌旁。
黄盈洗了三个花色各异的搪瓷杯,每个杯里都狠狠放了三大勺白糖。
端出来时,她连手都在抖。
越过狼藉的半成品竹筐堆,陈愿几乎是一眼就看见灶头那半空的糖罐。她抿了抿唇,心中有些隐隐的酸涩。
从别墅群到烧柴的农屋,她和陈八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倒掉鲍鱼海参,黄盈连最普通的绵白糖都舍不得喝。
人与人的世界就这样泾渭分明地错开。
黄盈把杯子放在桌上:“没什么好东西,你们辛苦赶过来,吃点糖茶。”
说着从大暖壶里倒出热水。
一层模模糊糊的油渍黏在搪瓷杯壁。
透明的热糖水里飘着点点木屑。
瞿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老灶火的味道非常突出。
木柴烧的水喝起来尖锐涩。
陈八也喝了一口,短暂地皱了皱眉。
陈愿看着黄盈忙前忙后的样子——她手里攥着刚剪的青菜和一小方干巴巴的猪肉。
见陈愿看来,她还解释说时间不早,村里的肉铺都关门了,只好去别人家借了一块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