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打来电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才终于有了变化。
“苏西,听证会我看了。”
“你看了?”
苏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的表现怎么样?”
“很好。但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苏西愣了一下。“哪一句?”
“你说‘华夏不是我们的敌人’。这句话在今天的国会山,不讨人喜欢。”
苏西沉默了一下。“但这是事实。华夏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傲慢,我们的短视,我们的内耗。”
她顿了一下,“叶风,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听证会上说那句话的时候,想到了你。”
“想到我什么?”
“想到你这个人。你父亲是华夏人,母亲是华夏人,你在美国生活了几十年,你是美国公民,但你从来不觉得你是美国人。你也不是华夏人。你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叶风的声音很低很低。
“我是一个在中间站着的人。两边都看得到,两边都回不去。”
苏西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叶风才开口。“苏西,听证会的事,你不用太在意。那些人吵完了,该干嘛还干嘛。他们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把你怎么样。但天山动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这才刚刚开始。”
苏西当然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动机研成功,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装机测试、适航取证、批量生产、市场推广,每一步都是关口,每一步都要闯。
而每一步,都会有人拦在面前——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代表的是那些躺着赚钱、躺着卡别人脖子、不希望任何人打破这种局面的旧势力。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用尽所有的力气,去堵每一个路口——
用政治,用经济,用法律,用媒体,用一切他们能用的手段。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条对策,但每一张蓝图都像拼图,缺了最重要的一块就无法成型。她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来。
“苏西,”
叶风的声音从听筒那一端传来,遥远,但沉稳,像一条大河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流。
“天山动机的事,你不用太操心。那是华夏的事,不是美国的事。你在国会,不要把战线拉得太长。你自己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你在,我们就在。你不在,我们就不在。”
苏西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眼眶干涩。“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后有人。那个人不会让你倒下去。”
苏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二十多年前,在哈佛校园里,第一次见面。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
他站在肯尼迪学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很浅,目光很深。
她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他的钱,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光,干净、明亮、有方向。
“叶风,”
苏西睁开眼睛,“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电话那头,叶风的声音很轻:
“苏西,天山动机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你有你的战场,我有我的。你的战场在国会,我的战场在华尔街。我们各打各的。打完了,回家。”
苏西愣了一下。“家?哪里是家?”
“纽约。”
叶风说,“你在纽约的家。”
苏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好。打完仗,回家。”
电话挂了。苏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国会山。夕阳的余晖照在圆顶上,金灿灿的,像一顶巨大的皇冠。
这里是她战斗了十几年的地方,每一个走廊、每一间会议室、每一张椅子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在这里赢过,也在这里输过;在这里被人捧过,也在这里被人踩过。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她知道,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为那个站在中间的人而战。
她的战友不是同僚,不是盟友——
是那个家在纽约曼哈顿、心在戈壁滩军垦城的人,那个她爱了二十多年、还会继续爱下去的人。
京城,某机关办公楼,同一天深夜。
一份关于天山动机的详细报告,被加急送到了相关的决策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