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鶴春清楚,所以陪他下來放糧,陪他煎熬,陪他任由寒氣入骨。
牢中寒涼,時鶴春怎麼受得住。
秦照塵只在心裡祈求,倘若舉頭有神明,倘若善惡有報,就該救時鶴春。
他在這裡拖延耽擱的時間,就該讓鶴歸堂的人換走時鶴春……他給那些人送的信中,標明了牢房位置、標明了暗道路徑。
「秦王殿下。」年邁的內閣輔走出來,目光矍鑠,看向他時又有惋惜,「何必如此?奸佞終歸是奸佞。」
內閣輔說:「就算他做了這些……那又如何?禍亂朝綱、藐視律法是事實,他受賄無數,捧高踩低——」
秦照塵打斷他:「大人是高還是低?」
循規蹈矩的大理寺卿從未這麼說過話,內閣輔話頭一滯,神色竟然顯出些窘迫惱火。
時鶴春年紀太輕,主宰一閣已是空前絕後,不可能做得到輔。但這奸佞在朝中遊刃有餘,層層牽扯轄制,哪怕官位在他之上的,也根本動他不得。
如果不是時鶴春自願被大理寺扳倒,自願認罪自願就縛,拱手被抄家,誰也拿這個奸佞沒辦法。
「他自願就縛,你莫非不解用意?」輔沉聲說,「他送你這一份錦繡前程。」
「秦王殿下,殺了時鶴春,你就是清流砥柱。」
大理寺卿扎在這朝堂暗涌中,濁流要殺他,清流要保他,兩撥勢力如今全匯在這小小的縣衙門。
「這些人是民心,我亦無力。」輔看向洶洶人影,「你若冥頑——」
秦照塵低聲說:「這些人是民心?」
輔蹙緊眉,盯著越發荒唐的大理寺卿——秦照塵在失控,在自毀前程,這不是清流們想看到的。
輔不明白秦照塵在猶豫什麼,如今還有機會,時鶴春就在牢中,秉公執法判一個鬧市當街、凌遲處死,這就是送到手裡的千古清名。
再這樣執迷不悟,前程盡毀,今夜還要多死一個徇私枉法、破法縱囚的大理寺卿。
秦照塵不再開口,只是看著門外人影,他不信這些人是民心。
那些真正的災民饑民、跪下給神仙小公子拼命磕頭的人是,給施粥的恩公立生祠,供奉無名牌位,日日灑掃進香的是。
這些只不過是惡徒之下的犬牙鷹爪,是禽獸,是畜生。清流也非清流,是高坐明堂上的道貌岸然,衣擺不染塵埃。
他想時鶴春。
萬丈紅塵之內,只有一個乾淨的時鶴春。
是他錯了,他不該彈劾時鶴春,他走錯了路,他該到時鶴春身邊去。
請他的小仙鶴教他,做個不那麼清的清官,時鶴春一定很高興教,一定很神氣,逍逍遙遙躺在榻上翹著腳給他講……他不該自認和時鶴春分道。
時鶴春從未和他分道,時鶴春讓他不墜塵埃,不墜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