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早張好的圈套,只等著大理寺卿一頭扎進去——只等著廢秦照塵的前程、奪秦照塵的官、要秦照塵的命。
不止如此,他們要大理寺卿身敗名裂,在史冊上亦無可翻身。
精心設下的圈套,只等秦照塵來放人。
明火執仗、人聲鼎沸,數不清的賊人惡徒哄擠在府衙前,看私縱奸佞的大理寺卿。
……哪怕是面對最難處置、最冥頑不化的匪患暴|亂,寺廟裡長大的照塵和尚,也很少會用「惡徒」這個詞。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看著綽綽人影,心胸寒透,這寒氣一直墜進骨頭裡。
被一個奸佞步步護著、護得太好的大理寺卿,竟然直到這時候,才真正學會這世上有善惡。
有善人也有惡人,並非佛法說的人人能救人人能渡。
這不是佛法。這是世道。
這才是世道。
護著他的時鶴春,原來一直站在這種世道里麼?
在這些面目醜陋的惡徒之中,做個奸佞又有什麼不行?
倘若人心墮落到這個地步,朝堂腐朽到這個地步,多一個奸佞、少一個奸佞,又有什麼不同?
有什麼不同?!
「看啊!」為的「災民」神完氣足、面色紅潤,扯著嗓子高喊,「這就是剛正不阿的大理寺卿,青天大老爺!好一個『克己奉公』,奸佞逼死我們,你倒來放奸佞……」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盯著喉嚨上雪亮的刀刃,原本囂張得意的臉瞬間煞白,冷汗滾落。
「逼死你們?」大理寺卿視線森冷,慢慢地說,「蜀州第一批糧,十七萬九千六百四十斤,並藥材、布匹,折白銀九萬三千兩,是時府捐的。」
誰也沒想到一個文臣,會在這時候拔出侍衛的佩刀,架在煽動人心的禍脖子上。
誰也沒想到,循規蹈矩了二十七年的秦王殿下,會在這時候拔刀,誰敢上來血濺五步。
秦照塵逼著這些人,聽那一份被時鶴春改過的生死簿。
他早把這些刻在心裡,完全不用特地思考,張口就能背誦,熟悉得勝過佛經。
遠勝過佛經,佛陀救不了人命。
他早該拜時鶴春。
所有人都怔住的當口,大理寺卿已經一刻不停地背出五省救災錢糧明細——有零有整是因為拮据,要他親手放糧,是因為不能被盤剝、不能被榨油水。
一分一毫都不能,盤剝一層就是幾萬條人命。
這是連時鶴春都救不動的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