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狄仁杰:“沈秀回来,不是来凭吊的。他不知从哪儿听说池底有他爹留下的东西,趁夜来捞。他带了船,带了绳钩,潜到池心。我就在对岸看着。他捞出了那朵玉花。可那花一离开水,花心就封了一道极细的银针。针上有毒。他还没爬上船,就软倒了。他拼命往岸上游,游到一半,没力气了。我看着他沉下去。我没有推他。他自己贪。”
“所以沈秀是中毒加溺水。”
狄仁杰说,“可仵作没查出毒。”
“那针细如丝,入掌即化。死后什么都验不出。只有掌心一点蓝,慢慢会渗到指尖。到了明天,他整只手都会蓝透了。再过几天,蓝会爬上手臂,一直爬到心口。那时候,谁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那蓝会在他皮肉里留一辈子。”
李元芳低声骂了一句。狄仁杰没动。他问:“那铜匣子,是你放在池底的?”
女人点头:“是。里面有信,还有简郎留下来的一块蓝石。那是我从烧剩的骨殖里捡出来的。他的头骨受了热,融出这么一小块蓝色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他活着时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把匣子沉在他当年淹死的地方。我在等他回来。沈秀下去了,他碰了那匣子。他打开看了。他看见了那封信。他一定很害怕。因为他知道,我还在等他爹。他会把我当成鬼。”
她笑了一下:“他也没错。我早就是鬼了。一个在这池边等了二十年的鬼。今天蓝花开了,我的花也快开完了。”
狄仁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看着他,说:“玉兰。”
狄仁杰叹道:“玉兰娘子,你做的事,律法上叫杀人。沈秀有没有罪,该由官府问。你这二十年,不该用这种法子结。”
玉兰摇头:“律法管不了二十年前的凶手。狄公,我知道你断案如神。可这案子,你断不了。因为真正的凶手,早就死了。被蓝花勾走了魂。沉在池底。也许再过二十年,这里还会开蓝花。花一开,故人归。这是简郎死前常唱的一句。他不是唱给我听的。他是唱给另一个人。你猜,那个人是谁?”
她说完,纵身一跃。白纱在月光里一飘,人已没入水中。水花都没溅起多少。只有一圈圈涟漪往外荡。李元芳要跳水去救,被狄仁杰一把拉住。
“暗流。”
狄仁杰只说了两个字。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那些蓝光也渐渐散了。只剩满池月光,白得像一层薄冰。狄仁杰站在栈桥头,久久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她说得对。这案子,从二十年前起,就已经不是律法的事了。”
他回身对李元芳说:“把铜匣和信收好。明日把沈秀的尸身拉到京兆府,重新验尸。还有,去查一查,二十年前,简玉匠死前,除了玉兰,还与谁来往过。尤其是一个会磨玉的人。那朵玉花,不是磨给活人的。是磨给葬在池底的死人的。我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让一个玉匠死在满池蓝花底下。”
李元芳应声。风又起,兰草香淡了下去。曲江池在黑夜里沉默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那井里,已经吞了两个与蓝花有关的人。也许,还有第三个。
狄仁杰没有上马。他沿池岸慢慢走,走到沈秀被捞起的地方。青石还在。他蹲下来看。石面上有几道划痕,是新留下的。不是刀刻,像是用指甲硬划出来的。他凑近一看,那划痕凑起来,依稀是个“兰”
字。
狄仁杰站起身,望向池心。那儿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水底下有双眼睛,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