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回头,只笑:“等一个死人。”
“沈秀已经死了。”
狄仁杰说,“你等的人,怕不是他。”
女人停下手里的梳子,缓缓回过头来。月光下一张脸白得光,眉眼极细,嘴唇微红。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可眼神很老,像在风里吹了二十年。她看着狄仁杰,说:“我等的人,二十年前就死了。沈秀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自己贪心,想在池底捞那朵蓝花。花没捞到,人搭进去了。”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你如何知道他是捞花死的?他嘴里的玉花,又是谁放的?”
女人笑:“我放的。他既爱花,我就让他含着花上路。这是他应得的。”
“你认得他。”
“认得。”
女人说,“他原姓简。”
狄仁杰心下一动:“沈秀是简玉匠的儿子?”
女人不答,扭过头去继续梳头。李元芳忍不住道:“那你为何杀他?你与简家有仇?”
“仇?”
女人轻轻哼了一声,“这世上最深的仇,就是亲生的儿子,不认自己的爹。二十年前,简玉匠死在池里,连口棺材都没有。沈秀那时才十岁,被人送到江南去了。他改名换姓,从来不提。如今财了,回来长安,也不去他爹坟前看一眼。他以为把姓改成沈,就没人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我偏要让他知道。他爹死时,手里也攥着一朵蓝花。我把同样的花放进他嘴里,让他下去问问,他爹在不在水底下。”
狄仁杰道:“所以,你杀他,是为了给简玉匠讨个公道?”
女人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白纱在夜风里翻飞,露出脖子上一道旧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后。她盯着狄仁杰,说:“我十六岁就跟了简玉匠。他教我认玉,教我磨花。他说要娶我。后来他改了主意,说配不上我。我不信。再后来,他死在池里。所有人都说他是自杀。可我知道不是。他是被人按进水里淹死的。那夜我就在池边,我看见有人在水里挣扎。我跳下去救他。我摸到他的手,滑得握不住。他沉下去了,再没上来。我脖子上这道疤,是水草割的。”
狄仁杰问:“你看见害他的人了吗?”
女人不说话了。她转身走到画舫另一头,从船板下取出一个青瓷坛。坛口用蓝布封着。她揭开蓝布,把坛子倒过来。细密的骨粉从坛口流出,被风吹散,落入池中。水面上立刻浮起蓝光,一朵接着一朵,像满池的花在开。
“这些花,都是简郎。”
她轻声说,“他死了以后,我把他烧了。骨头磨成粉,合上兰草汁,撒进这池子里。每年七月初三,他的死忌,我就来撒一次。二十年前,他死的那天,池上也开满了蓝花。那是他为我磨的玉兰花。九十九朵,全在池上漂着。他说要铺一条花路,从对岸一直铺到我面前。我还没踩上去,他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