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记下,又问那半张冥纸。
崔二郎从袖中取出,说是在死者手心现。狄仁杰接来看,纸半新不旧,边角极齐,上面用朱砂写着“还灯”
二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现纸背面有一小片蜡迹,极淡。狄仁杰把纸贴在鼻下,有股极冷极微的香气。
他不动声色,把冥纸收进帕子里,对崔二郎说:“令尊不是无缘无故走的。这半张冥纸是有人塞进他手里的。你先莫急着下葬,等京兆府仵作验过再说。”
崔二郎脸色白,连声应下。
狄仁杰走出卧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西墙根下有半行脚印。那脚印极浅,前深后浅,像人故意踮着脚走。脚印一直通到一扇小门。小门通后巷,门闩半抽。
狄仁杰推门出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地上一小片没烧完的纸钱,被雪水浸软了。他蹲下看,纸钱上也是“冥府通宝”
。
李元芳跟在后头,说:“大人,这纸钱和屋里的一样。是崔家自己扎的,还是旁人烧的?”
狄仁杰说:“你带人去这巷子里问。这纸钱烧给谁,什么时候烧的,总有人看见。”
李元芳去了。
狄仁杰又回到屋里,看那盏铜灯。灯光昏黄,火苗极稳。他把灯拨亮了些,现灯油面上浮着几粒极细的黑屑,像炭末。
狄仁杰闭了闭眼,心底已经有了数。这盏灯,不是普通的灯。这还灯二字,是冲着这盏灯来的。
他走出崔家,又去见了崔伯年的二徒弟周师傅。周师傅三十来岁,脸方且黑,听说师傅没了,眼圈红。
狄仁杰问起孙师傅。周师傅说孙师傅本名孙麻子,上月说要回乡奔丧,可坊里有家纸扎铺的活计说,两天前还在东市见过他。孙麻子常与个叫赵独眼的人来往。那赵独眼是城东鸡鸣巷的闲人,专替人讨债。
狄仁杰把这些都记下,又让李元芳去东市找赵独眼。
李元芳回来时,已近黄昏。他说:“赵独眼前日还在东市喝酒。昨儿夜里有人听见鸡鸣巷有打斗声,今早现赵独眼死在自己屋里,也是后颈有焦痕。手里攥着块黑炭。”
狄仁杰听了,沉默半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灰得像一块旧布。
他把手插进袖中,轻声说:“这不是寒衣节杀人。这是有人借着节,做旧账。”
他转身朝鸡鸣巷走去。
李元芳跟在后面,问:“大人,这崔伯年和赵独眼,到底什么关系?”
狄仁杰道:“他们从前都跟着同一盏灯吃饭。现在那盏灯要灭了。灭之前,要所有旧人都下去陪它。我们得快。不然,那个姓孙的也活不了。”
他说完,步子更快了些。
巷中纸灰仍飘。寒衣节的夜,就要来了。
狄仁杰走到鸡鸣巷口,停了一下。他看见巷子里已点上几盏引路的白灯笼。那灯光极淡,像从地底浮上来的。
他低声道:“今晚,还会死人。”
说完,他踏进了巷。
风从身后追来,卷起一路纸灰,像一堆黑色的飞蛾。而狄仁杰的身影,就裹在这灰里,一步一步,朝那盏看不见的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