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独眼的屋子在鸡鸣巷最深处。
那地方比崔家更破,土墙斑驳,门板歪斜,门口堆着半筐炭。狄仁杰到时,京兆府的仵作已经先一步进去了。杜佑也来了,站在门口不停搓手,见狄仁杰到了,低声说:“这姓赵的没亲没故,就一个远房侄子,刚让差役叫去了。人缘极差,巷里没人说得出他昨儿跟谁见过。”
狄仁杰点点头,侧身进屋。
屋很小,一床一桌,靠墙有个泥炉,炉上架着口黑铁壶。赵独眼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嘴唇紫。狄仁杰没有先看尸,先扫了一眼那泥炉。炉子已经冷了,炭灰上面有半只脚印,已经被踩得模糊。他蹲下,从炭灰里捻出一点东西,是蜡,还没化尽。
他又看死者后颈的焦痕,和崔伯年那处一模一样。位置更偏左些,像是从侧面烙上去的。狄仁杰皱了皱眉,说:“赵独眼死时,是坐着的。”
仵作忙答:“大人说得是。这屋里凳子倒着,桌上还有半碗酒,洒了一半。他不是躺在地上死的,是被人摆成这样的。”
狄仁杰直起身,环视四周。屋里再没有第二盏灯。可墙角有个灯架,像是常年摆灯用的,架上空了,只留一圈灯油印。他问杜佑:“他家里还有没有灯?”
杜佑说:“搜过了。没有。就一个灯架。可这炭筐里倒是有几块裹着油布的东西。”
他让差役把炭筐抬过来。狄仁杰拨开几块碎炭,见炭块之间确实塞着一小包油布。打开,里面是半截蜡烛,还有一张写坏的纸,上面只一个字:“孙”
。
狄仁杰问:“这纸是在炭筐里找到的?”
差役说是。狄仁杰便让把崔伯年那半张冥纸拿来比。两张纸一旧一新,纸质不同,但边角裁法极像,都像从同一本纸扎册子上撕下来的。狄仁杰把纸收好,对杜佑说:“这不是一般的仇杀。崔伯年和赵独眼,都和纸钱、灯油打过交道。现在还得再找一个叫孙麻子的纸扎师傅。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成了第三个人。”
他让李元芳带人去东市找孙麻子。李元芳走后,他问杜佑:“崔家那位周师傅,你可问过?”
杜佑道:“问过。他说他师傅前些日子总念叨,说有一盏灯该还了。周师傅也问还什么灯,崔伯年只摇头,说不是灯,是人命。再问,他便不说了。”
狄仁杰听了,半晌没言语。他走到巷子里,风比先前更冷。一个卖纸钱的老妇从巷口经过,见官差在,有些怕,缩着脖子想绕过去。狄仁杰叫住她,问:“老人家,这巷子里可有谁家点过长明灯?”
老妇说:“有。赵独眼过去就点。他那灯架子一年到头搁在门口,夜里点一盏小灯,说是给死人引路的。后来不知怎么不点了。有几夜,我还看见孙麻子来给他点灯。孙麻子是个纸扎匠,住在东市后头的柳条巷。”
狄仁杰谢过老妇,便朝柳条巷去。天已经快黑了。柳条巷更是冷清,只有巷尾一户亮着豆大的灯。狄仁杰推门进去,见孙麻子坐在小凳上,正就着灯糊一只纸马。他见了狄仁杰,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的活放下,说:“狄大人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狄仁杰说:“那要看你还知道多少。”
孙麻子惨笑了一下:“我全知道。那灯,还差最后一个人。”
他站起来,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排极小的铜灯,共有五盏。四盏已经黑沉,唯第五盏还亮着。他指着亮的那盏说:“这一盏,原该是我的。现在,该还了。”
狄仁杰问:“这灯是谁的?”
孙麻子说:“我们五个人,二十年前给一个犯官守过灵。后来分了这五盏灯,一人一盏。那人死了,灯却一直烧。如今有人回来,要我们把灯全还回去。崔伯年死了,赵独眼也死了,还有一个藏在城外。我是第五个。这灯,就是他来过的信。”
狄仁杰正要再问,门外忽地闪过一道极细的光。
那光极快,像有人贴着墙根划亮了一根烛。狄仁杰一把推开孙麻子,低喝:“当心!”
李元芳从门外扑入,只看见一个极瘦的人影翻墙而去。孙麻子跪在地上,那盏亮着的铜灯已经灭了。
四盏黑灯,全还了。
狄仁杰站在灯影里,慢慢道:“明天,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