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他长途跋涉赶回来,只是为了听这一句话。
有些习惯好像还留在身体里。
程树言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下了车,他跟庄柏道了别,一时半会不想回去,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刚到又一年春天,天气仍然冻得很。可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清醒几分。
等手脚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公寓。
程树言站在门前,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把大拇指贴在冰冷的指纹识别区上,可天气太冷,手也在控制不住地轻微战栗。
“哔哔,指纹识别失败。”
程树言皱了皱眉。他抬起僵的右手,在泛起蓝色微光的数字键盘上,迟钝地敲击密码。
原本那串由两个人生日拼凑起来的数字太奇怪了,他回北京第一时间就把它给改了。
他在敲到第三位数字时,指尖在光滑的玻璃面板上滑了一下。
按错了。
程树言把右手缩回大衣口袋里,又拿出来,放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热气。等手回温之余,他难免会想到宋野。
宋野的手比他热,指纹识别也比他快。
时间久了,程树言每次走到门前都会自然而然地退开半步。
想到这儿,程树言竟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自己以前站的位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手开始渐渐回温,他再次抬起手,一字字敲下密码。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程树言觉得胃里一阵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慢慢地咽了回去。他像什么都没生一样脱下大衣挂好,换鞋,关门。
家里太安静了,一个人都没有。他快三十岁了,不是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小孩子。
事情都是小事,没了宋野,他自己也会做。
他坚信时间久了,他连这点不习惯都会彻底忘掉。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工作里。可电影拍完以后,那些被工作填满的空白开始一点点显露出来。
程树言忽然多出了许多时间。
于是他开始逼自己去过一种新的生活。
他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去尝试那些从前没时间做的事。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大多数时候他都谈不上开心。
他想起,十二月北京迎来了严冬,什刹海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
周末的落日时分,冰场上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冰车、木质雪橇,还有拉着手的年轻情侣,在巨大的冰面上来回穿梭。
程树言一个人去了什刹海。
他穿了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围巾,租了双冰鞋,摇晃地走上了冰面。
他沿着冰场的边缘,缓慢地滑着。寒意顺着冰刀往上钻,很快冻透了他的脚踝。
这大半年来,他像是被上紧了条,这会儿只能用冷意去压制不断往外冒血的空洞。
滑到冰场最靠近岸边古建的那个拐角,冰面上有一道没被清理干净的裂缝。
程树言正在出神,旧冰鞋的刀刃冷不防卡在裂缝里。
“啪!”
一声沉闷、生硬的巨响,他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
他的膝盖、手肘和一侧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冰层上。有人善意地笑起来,以为这只是冰场上又一个好笑的意外。
可程树言没有爬起来。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冰面上,两手平摊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