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迟迟没有动。起初他其实还没有太多的感觉,只觉得有些冷。
可渐渐地,胸口就像是被狠狠挖空了一块,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后,他猛地弯下腰去,扶着车门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胸口也疼。
程树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紧紧闭上眼睛,耳边冒出一阵尖锐的嗡鸣,嗡嗡的,让他冷汗直冒。
北京的工作、柏林、媒体……那些原本堆满他脑海的事情全部都变成了空白。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刚才那场争执像是假的。
再过几分钟,宋野就会折返回来。
程树言慢慢蹲了下去,把额头抵在车门上。夜色无边无际地蔓延,而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真的会失去方向。
他可以觉得宋野不重要吗?
程树言还是回了车里,车锁落下,他固执地把自己困在驾驶座上。
半夜,暴雪砸在挡风玻璃上,他也根本不想再回去。
程树言闭着眼,在阵阵眩晕中说服自己,挨过这一晚,天亮他就直接去机场。但在风雪里,将自己锁在紧闭的车厢里太过危险,无异于自杀。
程树言在车上躺了一会儿,过了几个小时,远方亮起了车灯,他吃力地眯起眼睛,看清楚了那个车牌,他蓦地从座位上坐直,猛地拧动钥匙。
引擎在风雪中爆出刺耳的嘶鸣。
宋野的车停在他的车旁,程树言第一次去宋野的客栈好像就是这样。
但现在,他死也不愿意再退回去。
程树言急躁地想要挂挡,可他一整晚没睡,精神早已绷到了极限,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排挡杆。车轮在雪地里空转打滑,出笨拙的轰鸣。
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生生拽开。
寒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
宋野站在车外,眉眼被冻得冷硬,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一言不地探进半个身子,在程树言反应过来之前,让他下车:“一晚没睡,你指望自己能开到机场?去副驾。我送你。”
“那也跟你没关系了。”
程树言轻声说,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刚才是你亲口说够了的。现在这又算什么?”
宋野平静地接话:“我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地界上出事。”
程树言没再反驳。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将大衣裹紧,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只有越野车平稳行驶在雪地里的微微震颤,暖风将他一整晚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慢慢融化。在阵阵眩晕中,他抵挡不住排山倒海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树言在颠簸中睁开眼。车窗外依然是连绵的雪山,晨光冷冽地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眶生疼。
宋野握着方向盘,漠然地看着前方的山路。
程树言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凉雪景。
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山路崎岖难行,大雪过后的路面结着暗冰,每一个弯道都开得惊心动魄。以往在旅途中,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可现在的车厢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像两个被迫拼车同行的陌生人。
雨刮器在玻璃上滑动着,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冰屑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上的橡胶生硬地摩擦着玻璃。
可谁也没有去关掉它。
程树言一动不动地靠在副驾驶的窗边,尽量把身体往车门的方向缩。
宋野开了很久才把程树言送到机场。
车子在航站楼前稳稳停下。宋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走到车尾,拉开车厢,帮程树言把行李提了下来。
程树言皱紧眉头,推开车门走下去,看到那几样东西,却让程树言产生了一种近乎屈辱的绝望。
宋野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放好,转过身看着他。
程树言死死盯着他,突然抬起手,用力推了宋野一下。推了这一下还嫌不够,他咬着牙,推了宋野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