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剧组因为暴风雪被迫停工。
程树言裹着军大衣坐在车里,窗外是呼啸的白毛风,在难得的安静中,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头顶上清冷的群星,想起了川西高原上那片能看清银河的夜空。
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那点微光距离遥远,却又亮得惊人。
程树言拿起手机,输入了宋野的电话。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很久,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打通了该说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拨,只想再熬一熬。等他忙完这一阵,就立刻飞回去。
到了十二月中旬,程树言现他和宋野的对话框已经彻底安静了。
不仅没有了晚安,连他偶尔过去的问候也不再有回复。
宋野的未接来电提示曾在某个白天密集地闪烁过几次,可等程树言半夜收工,再拨过去时,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他在黑暗的房间里,僵硬地敲下一条消息:【最近还好吗?外婆怎么样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恐慌感在那一刻短暂地攫住了他。可第二天清晨天一亮,剧组催命的通告单又将他强行拽回了现实。
程树言只能用更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宋野只是在医院太忙了,等电影杀青,一切就都有时间去解释、去弥补。
可日程越来越紧,精神也绷到了极限。
夜里,他偶尔做梦会梦见大雪纷飞的时候,宋野站在监视器的光圈之外。
风雪掩盖了宋野的脸,他转身走入漆黑的夜色里,在梦里,程树言拼命地伸出手去抓,却只握住了一把冰冷虚无的飞雪。
他怎么追都追不上这个人。
醒来时,程树言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翻开手机。屏幕上是工作群里不断跳出的收到和推进报告。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依旧是一片空白。
程树言靠在办公椅上,闭上眼,他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值得的,通往山顶的路,本就充满代价与牺牲,可心口被挖开的洞反而随着时间越漏越大。
新电影在外景地拍摄顺利结束。
程树言这里距离宋野所在的县城,只有不到三小时的车程。
那个他以为已经模糊的名字又重新变得清晰。
杀青之后,寂静了片刻,整个剧组爆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人都在拥抱、呐喊,庆祝着数月辛劳的终结。
程树言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自内心的笑容。他对着欢呼的人群扬声道:“今晚我请客,不醉不归!”
在一片庆祝的混乱中,他吃完了饭,到了夜里,他找到副导演,把后续的收尾工作交接清楚,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三个小时的车程,车窗外的景物从剧组混乱的器械和人群,逐渐变为开阔的草甸和连绵的山脉。
程树言握着方向盘,第一次在数月之后,感到了些许的松动。
他想好了说辞。他可以说自己是顺路,他也想好了,要怎么解释这几个月的失联,怎么告诉宋野,等这部电影结束,他就会有大段的时间。
然而,当车子缓缓驶入民宿的院子时,程树言脸上的那点期待又变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他不认识的越野车,几个陌生的游客正围着篝火的余烬大声说笑。前台传来格列招呼客人的声音,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里不再是只属于他和宋野的地方。
程树言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格列看到他,愣了一下:“程导,您来了。”
程树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到了那个正靠在前台后面,低头核对一本账簿的男人。
宋野瘦了些,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得更黑,轮廓也愈显得坚硬。他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野的眼神很平静,像他们刚刚见面时一样有几许冷漠。
他只是朝程树言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垂下目光,继续看着手里的账本,仿佛程树言的出现不需要他分出半点额外的注意力。
程树言张了张嘴,原本在路上准备了许久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我过来看看。”
宋野应了一声,终于合上了账本。他站直身体,对格列说:“还有空房吗?给程导开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