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树言开始习惯在机场候机厅里改采访稿,有一次庄柏中途给他送资料,程树言低头改稿时,一旁的手机还亮着,正放着川西的天气预报。
庄柏站在那里,才意识到,程树言其实一直都很记挂宋野。
六月,《浴场》受邀去香港做亚洲电影论坛展映。
程树言跟着团队飞香港,车从机场一路开进市区,维港的灯光隔着车窗漫过去。
霓虹在潮湿夜色里被拉得很长,广告牌一块压着一块,红的、蓝的、金色的,映在人脸上。
程树言坐在后座,看着外面。
街边茶餐厅还亮着灯,叮叮车慢悠悠地从路口晃过去,有人端着冻柠茶从玻璃门里出来。
酒店在尖沙咀。
房间很高,落地窗外就是维港。
程树言洗完澡出来,头还湿着,习惯性伸手去摸手机。
宋野半小时前来一张照片。
夜里刚下过雨,客栈木栏杆湿漉漉的,远处雪山被云遮住一半。桌上摆着刚切开的苹果,果肉泛着一点潮湿的浅黄。
程树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香港的空调开得太低,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维港灯火通明,游船拖着长长的光轨从海面经过。
可他脑子里却全是苹果落进水盆里的轻响。
程树言靠在窗边,低头打字。
【程树言】:刚到酒店。香港今天很闷。
【宋野】:那你肯定又不想穿外套。
程树言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宋野总能猜中他。
以前他总觉得,被人了解不是件舒服的事。
可现在却越来越依赖这种感觉,连续飞行、采访、应酬带来的疲惫,好像因为宋野的安慰慢慢压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电影论坛结束得很晚。
程树言被媒体堵在后台采访。有人问他:“程导,《浴场》之后,你是不是已经彻底进入主流市场了?”
闪光灯晃得人眼睛疼。
程树言回过神,低声笑了笑:“我其实没想那么多。我想继续拍自己喜欢的东西。”
采访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香港的夜晚和北京不太一样。霓虹从楼宇缝隙间一层层压下来,街边茶餐厅亮着暖黄的灯,人声和粤语广播混在一起,整座城市像永远不会真正睡着。
程树言难得提前离场,一个人沿着旺角慢慢往前走,停在一家很老的铺子前。
橱窗里摆着很多旧唱片、黑胶机,还有已经停产很多年的胶卷相机。他买了一台很小的老式胶片机。
老板说是很多年前的款式,拍夜景尤其漂亮。
离开旧铺子后,程树言又绕进旁边一家药铺。
货架上摆满了跌打药油、膏贴和铁盒装的常备药,空气里有股很淡的薄荷味。
他一直记着家里长辈腰不好。
以前出国跑电影节时,他也会顺手带些药膏和保健品回去。机场免税店、国外药房、电影节附近的小店,他看到合适的,总会买一点。
只是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大多数东西都交给助理寄。
可今晚,他拿着药油,想起了宋野外婆。高原天气冷,老人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
程树言垂下眼,拿了两瓶温和些的药油,又挑了几盒贴膏。
店员问他要不要分开包装。
程树言:“其中一份单独装吧。”
药油装在玻璃瓶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却突奇想,自己能不能空出两天时间。哪怕时间很短,他也能亲手把东西带过去。
可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却忽然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