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边,其人倒是立即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一无他,倒不是他摩节辨认的好,而是另一个熟人郗超在这里,且黑着脸的郗超明显落后一人,便也晓得了这必然是如今的北府主人,八九年前就以区区二十七八年龄持节都督两州的荀羡荀令则了。
荀羡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他立在河畔,根本没有理会郗超与苻坚之间的对答,只是望着匆匆立下的军营一阵子,然后没有多说什么,便径直打马往城内而去。
另一边,刘乘闻得讯息,匆匆过来,眼见如此,却没有上去通报,反而是直接上了马,跟了上去,然后一起入了城。
郗超回头看见,也不吭声的。
入了城,又直接入了徐州军司府,里面正在摆宴,而荀羡一如既往,闷头往里走,守门的人通报都来不及,却是让两拨人在堂上撞了个满怀。
郗昙丶谢万丶桓歆丶韩伯等人不敢怠慢,赶紧寒暄,避开首席,让荀羡坐了,而这个时候,刘乘才有机会第一次正经观察荀羡这位绝对算是如今天下数得着的方镇大员。
坦诚说,此人给刘阿乘的第一印象非常差。
倒不是那种差,而是说他的状态非常差。
首先是气色非常差,作为一名冠族子弟,北府之前八九年的主人,头发没有打理,乱
糟糟的,脸白白的,根本没有血色————虽然神情丶姿态截然不同,但刘乘本能就想到今年猝死于建康的王洽。
此外,其人精神状态明显更差。
彭城这里,郗昙气色也不好————这些冠族子弟好像都没有锻炼出一个好身体的样子,一旦从军或者从政开始劳心劳力,再来点压力,就都这个鬼样子。
但郗昙最起码打理的妥当,姿态从容,待人接物都没问题,见到王官奴后更是喜上眉梢,堪称精神焕发。
可荀羡这厮一来就拉着一张白脸,郗超跟他一起抵达,却好似陌生人一般,各自无声,此时匆匆落座,四下一扫,也都冷冰冰的,弄得满堂上下都小心翼翼。
且从郗昙既小心又反应迅速的应对来看,荀北府这个样子明显不是一两天了。
果然,其人刚一落座,不待其他人都坐好,立即开口,便让气氛更差了:「谢中郎,你们来了多少兵?」
「六七千吧?」谢万到底是旁听了军议,晓得这个数字。
「到底是六千还是七千?」荀羡追问不及。
「既是六千也是七千————」谢万含笑而对,肩膀上的鹤氅随着他故弄玄虚的笑意而抖动不止。
荀羡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此人给答案。
倒是郗昙乾咳了一声,将朱宪部一千人守在西南面睢水要冲竹邑的事情讲了一下。
荀羡点点头,继续拉着脸来问谢万:「谢中郎,敢问你们西府总共多少兵?」
谢万懵在那里。
「寿春周边多少?」荀羡换了个问法。
谢万还是茫然。
「总会过万吧?」荀羡继续追问。
「这倒是应该有。」谢万似乎还是有些模糊。
「那如何只有六千援军?」荀羡继续逼迫。
「这是寿春上下议论之后一致决定的。」谢万这一次倒是昂然起来,手中不合时宜的羽扇在空中拂过半圈,似乎是在指立在门槛处的刘乘,又似乎是在指所有人。
荀羡难得一滞,复又去看韩伯:「韩侍郎,你奉命去传旨徵召援军,如何只召来六千援军?」
韩伯沉默片刻,只能拱手请罪。
这个时候,堂上气氛已经很差了,除了一开始跟着荀羡落座的谢万丶郗昙外,其余人根本坐都不敢坐。
但荀羡见状,反而更是气闷,乾脆直接质问起来:「我看诸位现在就已经宴饮,那想来必然是亲自监督完援军落营,安排好士卒饮食,与下面的将军丶幢主做好分派,确定好两军后勤交接了吧?否则如何能像刚刚那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
堂上愈发尴尬,而谢万几乎是本能拿羽扇指向了门前的刘乘:「这些事情,自有刘御龙去处置。」
因为谢万石指的是门口方位,荀羡只以为对方是在指外面,却是彻底忍耐不住,当场发作:「谢中郎,你到底懂不懂?就是因为把事情权都推给刘御龙这种人,才会被他架起来!被迫倚重于他!但凡你有一二亲力亲为的做派,何至于让陛下受制于人?国家日益萎靡,冠族屡屡失权,皆是这般做派惹出来的。」
「这是时之风气,大家都如此。」谢万明显不服气。
谢安说他他都不服气,差不多年龄的荀羡如何能让他服气?
「大家都如此就对吗?」荀羡气急败坏。「况且你算大家吗?你是西府中郎!是朝廷臂膀,陛下倚仗!你姊夫丶兄长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你难道不应该吸取教训,主动扭转风气吗?桓元子在上游,虎————他有个做派却是极对的!就是要摒弃清谈,亲持戈矛上阵!那刘御龙也有言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才是大争之世该有的道理!
「当日你兄长谢东山与我在北固山上对峙,我以为你们陈郡谢氏到了他以后,也该将
风气扭转过来,却未尝想到还有你来中间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