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可能这么夸张,主要是收到圣旨前,与谢安交谈后刘乘就与范宁做了交流,开始准备物资了,十二日圣旨到,就立即从芍陂动员了。
不过十一月廿四日,前锋沈劲部一千人抵达徐州彭城时,还是让北府军上下大吃一惊。
廿六日,刘乘都督中军抵达,徐州军司兼彭城内史,领散骑常侍郗昙更是惊喜出城十里相迎。
这个礼节明显不是给刘乘的,也不一定是给谢万丶桓歆丶韩伯————名义上是给这四个人,但实际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郗军司是来接自己外甥兼女婿王官奴的。
见到个头相较于两年前蹿了一大截的王献之后,郗昙几乎是拉扯着对方根本不撒手,且几平跟谢万丶桓歆丶刘乘丶韩伯几人每说几句话就要回头来与王献之作询问。
意识到这一点后,刘乘明智的减少了与这位郗家重要人物的攀谈机会,转而落在后面进行观察。
而后更是婉拒了同车的邀请,放任对方带着王官奴同车而归。
平心而论,郗昙给刘乘的印象还行,但也仅仅是还行。
这位马上过完年就要四十岁的郗家二号人物,名义上的一号人物,就是一个典型的冠族子弟模样,待人接物没有问题,但身为彭城地主,徐州军司,这个时候只顾及到几个头面人物,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外甥兼未来女婿身上,而不对军队做出安排,不对下层军官做安抚,哪怕是情有可原,那也是不及格的。
唯独考虑到他身侧站着的是谢万,考虑到他本人的资历和身份其实远超这里所有人,倒是有一些「还行」。
没错,郗昙虽然只是北府二号人物,咋一看就好像刘乘丶袁真在西府一样,但实际上真不一样。
出身不说了,首先,所谓军司这个职务就很特殊,这可不是荀羡的幕属,而是避讳司马师的军师改过来的,是我大晋朝一个专门的官职,具有监察整个徐州之权,是正正经经名实俱全的北府副贰。
然后是资历。
与兄长郗愔做了一任临海太守就起了终焉之志不同,郗昙很早就出仕,历任中书侍郎这些清贵职务,八年前荀羡出任北府,协同殷浩北伐时他随之参与,彼时倒好像真是荀羡
的司马或者长史,但八年间可不是一直待在北府的,中间离开过数年,出任过扬州那边的大郡太守和御史中丞,这几年又回来,才做了徐州军司兼彭城内史。
政治资历碾压这里所有人。
唯独这么一想的话,似乎又有些不对。
荀羡一开始二十七八领北府,持节为二州刺史,那个时候需要郗昊以郗家人的身份替他安抚北府诸将,现在荀羡几乎是建康诸冠族军事上的遮羞布一般,在北府的地位也该稳固了,为何让郗昙又回来做这个位置,这不是分权吗?
这里面明显有说法。
就在刘乘打马在后,宛如一个劲卒一般格格不入的望着前面坐车的一群高门贵官的时候,有一人难得恢复了一些往日的跳脱,刘虎子打马跟上,指着西面的泗水浮桥,笑着发问:「阿乘记得那里吗?」
「若是忘记才奇怪。」刘乘也不禁驻马望着彼处来笑。「我现在都不晓得,当日你们为何匆匆渡河往南走,彼时任公便能晓得褚裒必败吗?」
「哪是这回事?」刘虎子不由摇头。「当日之所以南下,不过是彭城这里的本家不接纳我们,而高世叔那里却有些指望罢了————再加上还有刘阿干家里也在南面立足了,这才觉得南面可以待得住。」
话到这里,其人忽然止住,望着泗水有些出神。
「彭城本家还有联络吗?」刘乘顿了一下,忽然来问。
「没有。」刘虎子再度摇头。「还不如建康城里那家呢,如今多少晓得年节往南园做拜访了。」
「那你记恨他们吗?」刘乘继续来问。
「不记恨。」刘虎子继续摇头。「现在回头看,好像确实是你所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样子,但实际上,那是因为高世叔算是乱世难得妥当的忠厚之人,然后更走运道的是遇上你,没有你跟高世叔,去哪里也维持不住,迟早要落到刘阿干那般————而彭城本家这里,其实也只是如常的应对,且他们也不是没帮忙,若非他们,当时连彭城守将的文书都拿不到,高世叔的位置也寻不到,说不得路上就饿死了。」
「倒也不一定。」刘乘幽幽道。「便真是落到刘阿干那个地步,不也是要到西府丶北府来从军吗?还是要走这条路,按照你的天赋,也未必比如今差。」
「走路跟走路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同一条路。」
虽然刘虎子这些年日渐沉稳,但如今日这般竟然有些思虑意境的也着实少。
「当年从这里南下,一路上那么难,只因为跟着阿爷走,万事都不在平,连过淮水那一遭都不用多想————如今也是一样,有你在上头扯着,那般大势力在后面盘着,只管打仗便可,一样轻松。
「可若是让我自己来走,乃至于带着大家伙走,我怕是早就忧心忡忡,四十岁就死了————我说句良心话,阿爷能活着,刘阿干他阿爷能活着,乃至于三阿公能活着,还能活
得那么舒坦,都是因为有你在上头顶着。」
刘乘心中微动,刘虎子这话倒是真有几分人生感慨丶至理名言的样子,想着谢万丶谢安兄弟俩在寿春的样子,想想王洽和已经入城的郗昊,想想殷浩和谢尚,却是心中稍微又多了几分醒悟————怪不得那些冠族子弟一被诛心就丧命,谁半辈子优游,忽然承担起责任,恐怕都有些艰难,尤其是那些人,根本没有谢安的通透和才能。
不过,转念一想,如谢万这般浑然不知天昏地暗,似乎也是一种逃避责任的好法子,只是真到了天崩地裂的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装作看不见就是了。
「阿乘不入城吗?」眼看着队伍前头的车驾即将抵达城门,刘虎子主动提醒。「落营的事情我来处置便是。」
「不用你,你入城带着野胡去找一下彭城这边的本家,让他们晚上来见我,若是晚上不得空,就由你做主,让野胡做个长远联络,再替我徵辟个子弟参军什么的————」刘乘回过头来吩咐道。「落营的事情我自来监管,顺便看一下彭城这边的水道地形。」
刘虎子这才应声,然后打马离去。
另一边,刘乘的那些幕属们看到如此,方才从前后周边汇集过来,一起往东面去泗水畔,观察城防丶河道丶浮桥,然后寻找合适地点落营,折腾到快傍晚,差不多要妥当的时候,奉命去河对岸探查地形的朱序忽然从浮桥打马过来,来不及找到刘乘,先对接管了浮桥,正在设置岗哨的苻坚做汇报:「文玉兄,东面路上来了数十骑,我若没看错,好像打着摩节。」
苻坚大惊,还想要去找刘乘,但已经来不及,只见夕阳下数十骑径直而来,其中明显是有人举着麾节的,如何敢怠慢,乃是一面让朱序去找人,一面亲自越过浮桥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