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谊的面上,
那位坐在北京金銮殿上的年轻天子,或许会念及亲情,至少会留他们一条活命,削爵圈禁也就罢了。
他们以为,下此狠手的必是那位权势滔天、行事酷烈的“稷王叔”
钟擎,是钟擎要拿他们秦藩开刀,杀鸡儆猴。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真正决意要铲除他们,正是他们寄予最后一丝血缘希望的当今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
他们更不会理解,在年轻的皇帝心中,所谓的“天家血脉”
、“亲亲之谊”
,是何等苍白可笑,甚至令人作呕的东西。
朱由检永远记得,几年前的那个夏天,自己还是个在深宫里战战兢兢的苦命皇子。
是师父钟擎,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突然出现,将他从那个冰冷的牢笼里带了出来。
师父教他读书,不光是圣贤道理,还有山川地理,民生疾苦,王朝兴衰。
师父带他走南闯北,让他亲眼看看大明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看看边关将士的艰辛,看看百姓碗里的稀粥,也看看官仓里霉的粮食和豪绅地窖里堆积的金银。
在他生病热的时候,是师父守在他床边,亲自给他喂水擦汗,眼神里的关切做不得假。
在他和曹变蛟闯了祸事的时候,师父的板子也从未含糊,打得他屁股肿了好几天,却也让他牢牢记住了规矩和责任。
在他心里,师父是严师,有时甚至严厉得不近人情,可那份毫无保留的教导和关键时刻总能依靠的坚实,更像是一个……父亲。
一个他亲生父亲不曾给过,也永远无法给予他的,真正的父亲。
他真正的亲人,除了师父,就是将自己带大的李太妃。
哦,现在还要加上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玉波姑娘。
至于那些遍布天下的藩王宗室?
朱由检坐在温暖的乾清宫西暖阁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他朱由检最艰难、朝不保夕的时候,这些姓朱的“亲戚”
在哪里?
谁曾给过他一碗饭,一件衣,甚至一句关切的话?
谁曾想过深宫里还有他这么一个可怜虫?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顾着在自己的王府里醉生梦死,变着法子扩充王庄,
跟地方官府争夺税赋,变着花样奢侈享乐,生孩子领俸禄,
把朝廷,把天下百姓当成供养他们无穷无尽欲望的血库!
现在,他朱由检阴差阳错当了皇帝,这些“亲戚”
倒是一个个记起“天家一体”
、“亲亲之谊”
了?
指望着他这个皇帝侄子,用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国帑,去继续供养他们几十万人骄奢淫逸、蛀空大明?
我去他妈的吧!
朱由检轻轻抚摸着桌上那方冰冷的“皇帝之宝”
玉玺,师父说得对,大明的病根太深,脓疮太多。
想要治好它,有些腐肉必须割掉,有些毒血必须放掉。
宗藩,就是最大的一块腐肉,最毒的一股脓血。
秦藩,不过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