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兵,好像根本不怕杀人,也不跟你讲什么道理。
高迎祥心里快盘算着。
自己这边,满打满算一千出头,真正能打的不过五六百,其他的都是凑数的。
武器杂乱,许多人饿得都没什么力气。
而山下,光是那种扛“烧火棍”
的兵,看样子队列严整,还有那些盖着帆布的大车,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更厉害的家伙。
自己这帮人冲下去,靠着一股血勇,或许能造成点混乱,抢到点东西,但然后呢?
对方一旦反应过来,那“烧火棍”
响起来……
高迎祥仿佛已经听到了手下兄弟成片倒下的惨叫,看到了自己被子弹打成筛子的画面。
不能力敌。绝对打不过。
估计一个冲锋,自己这千把号人,就得全死在这条光秃秃的山梁上。
巨大的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清晰的恐惧,在高迎祥胸膛里激烈碰撞。
他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最终,那丝对绝对武力差距的清醒认识,压过了沸腾的怒火和冒险的冲动。
他抬起手制止了手下还在兴奋的议论。
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都他娘给老子闭嘴!”
众人一愣,看向他。
高迎祥血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逐渐远去的队伍尾巴,从喉咙深处出低吼:
“打?拿什么打?拿你们的脑袋去撞人家的铁管子?
看看你们手里的家伙!再看看人家肩上的!一个照面,咱们就得全躺在这儿!”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全吐出来,然后恶狠狠地道:
“让他们过去!这伙阎王,咱们惹不起!”
“可……大哥,那咱们……”
一座城急了。
“咱们?”
高迎祥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瞅着一张张或失望、或茫然、或不忿的脸,咬牙道,
“他们抢走的是愿意跟他们走的软骨头!这陕北这么大,剩下的人还多的是!
那些关了寨门不肯走的地主老财,家里难道就没粮?没银子?没兵器?”
他脸上露出狼一样的狞笑:
“他们不是假惺惺地‘救民’吗?不是只带走愿意走的吗?
好啊!那些不肯走的,那些黑了心肝囤粮抬价的,那些平日里欺压乡里的,现在可没阎王护着了!
等这帮阎王走远了,咱们就去‘拜访’他们!
先把粮食抢到手,把家伙弄到手,把队伍拉起来!
等咱们人多了,枪多了,再找机会,跟这帮断咱们财路、抢咱们人口的王八蛋,慢慢算总账!”
众人听了,眼睛又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硬骨头啃不动,先去捏软柿子!那些地主老财家里,肯定有油水!
高迎祥最后看了一眼山下已经变成一条细线的队伍,啐了一口浓痰,低吼道:
“撤!回山!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咱们的买卖,从今儿起,换种做法!”
山头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蒿草和乱石之后,如同蛰伏起来的毒蛇,等待着下一个更适合下口的目标。
而山下,那支代表着秩序的队伍,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按照既定的节奏,向南,再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