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几口人?”
“三……三口。这是娃他娘,”
汉子指了指身旁低着头的妇人,“这是……这是娃,叫……叫定国。李定国。”
坐在桌后的学员没什么反应,唰唰写下。
倒是旁边站着维持秩序的一个合成营老兵,听到“李定国”
三个字,似乎觉得有点特别,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汉子身后。
那小男孩瘦得厉害,细胳膊细腿,顶着个大脑袋,活像根育不良的豆芽菜,
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正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腿后,
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些穿着奇怪衣服、拿着奇怪棍子的人。
老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漠然地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行了,按个手印,或者画个圈。”
学员把登记册往前推了推,指着名字旁边,
“按完去那边,一家领三个竹筹,凭竹筹去粥棚打粥。等候安排,别乱跑。”
“哎,哎,谢官爷,谢官爷!”
李四忙不迭地应着,哆嗦着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在红泥盒里蘸了蘸,在册子上自己名字旁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妇人也在学员指导下画了个圈。
领了三根小小的、刻着编号的竹片,一家人如蒙大赦,赶紧朝着米香飘来的粥棚方向小步挪去。
他们刚离开,旁边另一张登记桌前,也传来学员清晰的询问和百姓低声的回答。
“姓名?”
“艾……艾能奇。杏子堡的。”
“家里几口?”
“四口,我,我娘,我弟,还有我小妹……”
几乎同时,隔壁桌也有声音:
“刘文秀,葫芦峪的。家里五口人……”
登记工作机械而快地进行着。
一张张或麻木、或惶恐、或带着一丝希冀的面孔在桌前停留,
又拿着代表暂时活命希望的竹筹离开,汇入领取粥食和寻找临时歇脚处的人流。
学员们低着头,运笔如飞,将一个个名字、村庄、人口数字记录在册。
那些名字,普通得如同这黄土高原上的沙砾,李四、王五、赵六……
夹杂着偶尔一两个听起来稍显不同的,如艾能奇、刘文秀,也很快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中,并未引起太多特别的注意。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天中成百上千次重复记录中的几次。
对这些拖家带口前来、只为求一条生路的百姓而言,这登记和那碗热粥,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东西。
至于那些名字背后可能潜藏的、于历史尘埃中或明或暗的未来轨迹,此刻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生存,是这片土地上压倒一切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