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学员忍不住对队长嘀咕:
“队长,这村里还有好多人没出来,咱们要不要再喊喊话,或者进村看看?”
那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靠着车抽烟,闻言瞥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村子,
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吐出个烟圈:
“喊什么喊?该说的早说了八遍了。路给他们指了,干粮样品也给他们看了。
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
咱们是来给人活路的,不是来当菩萨普度众生的。佛也只渡有缘人,何况咱们还不是佛。
赶紧的,收拾东西,去下一个点。愿意走的带上,不愿意走的,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经历太多生死后近乎冷酷的平淡。
那学员听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去招呼那几户愿意走的人家集合。
工作队就像一把梳齿锋利但移动缓慢的梳子,缓缓梳理过这片土地。
它带走那些愿意附着在梳齿上的“丝”
,而对于那些死死缠在干枯“根”
上的,它毫不留恋,也绝不费力去强行剥离。
只是偶尔,当遇到试图把“丝”
强行绑回“根”
的“绳结”
(地主武装)时,才会用最暴力的方式,将“绳结”
连同腐朽的“根”
一起,斩断、碾碎。
迁移的队伍,在绥德州外的大营地,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而更多依然死寂的村庄,则被沉默地抛在了身后。
希望与绝望,新生与朽灭,在这片古老而痛苦的高原上,以一种奇异而冷酷的方式,同时上演着。
合成营的战士们,成了这幕大戏中最令人畏惧也最令人心情复杂的背景板。
他们不劝善,不惩恶(除非惹到他们),只是用绝对的武力,为“选择”
划出了一条清晰而血腥的边界。
绥德州城外那片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场,这几天越来越热闹。
从四面八方,从那些干涸的沟壑、荒芜的塬上、破败的村落里,
百姓们扶老携幼,背着、挑着、用独轮车推着他们全部的家当,沉默地汇拢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但秩序竟然不算太乱。
空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名持枪的合成营战士,他们只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那股子沉静剽悍的气势,就让原本可能出现的骚动压了下去。
空地一侧,用木杆和草席搭起了一长溜简陋的棚子。
最显眼的是几个冒着热气的大灶,上面架着巨大的铁锅,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米香混合着柴火气,飘出老远。
这就是粥棚。
旁边紧挨着的,是用木板临时拼成的长桌,后面坐着埋头疾书的学员们。这里就是登记处。
“下一个!”
一个学员头也不抬地喊道,手里捏着蘸水笔,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
一个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破袄的瘦高汉子,局促地拉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挪到桌前。
汉子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和惶恐。
“叫啥?哪个村的?”
学员问,笔尖悬在纸上。
“回……回官爷话,”
汉子声音干涩,“小……小人李四,是西沟村李家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