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宫里也听说过,这辉腾钱庄的会票比户部的官票还硬通,
南北十三省,见票即兑,从无拖延。
“这……这……”
李朝钦喉咙滚动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犹豫,
又从犹豫转为谄媚,他攥紧了会票,
朝着钟擎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都甜了三分:
“奴婢……奴婢谢殿下厚赏!殿下厚恩,奴婢没齿难忘!”
站在秦良玉身后的秦翼明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憋住笑。
他连忙低下头,狠狠掐了自己几把。
这阉人前倨后恭的变脸功夫,真是比戏台上的角儿还精彩。
朱燮元呆立在原地,手里捧着那道还带着体温的圣旨,掌心却一片冰凉。
他眼睁睁看着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朝钦,
那个在京城里连六部堂官都要小心应付的“内相”
,
在钟擎面前躬身如虾,在钟擎那个粗鲁部将的呼喝下敢怒不敢言,
最后捏着几张会票,笑得满脸菊花褶子。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朱燮元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朝钦是什么人?
那是魏忠贤的心腹,是能直入御前、代天子批红的角色!
他出来宣旨,代表的是皇权,是天威!
可他刚才对钟擎那态度,哪里是钦差对臣子?
那分明是……是奴才见了主子!
还有那个叫耶律曜的汉子。
他竟敢指着李朝钦的鼻子骂,骂他“像个娘们儿”
。
而李朝钦呢?
青筋都暴起来了,却硬是一个屁都不敢放,最后还腆着脸道谢。
朱燮元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王三善和秦良玉。
王三善正小心地将圣旨卷起,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荒诞的一幕再正常不过。
秦良玉甚至没往那边多看一眼,她正低声对身后的秦佐明吩咐着什么。
他们不惊讶。他们一点都不惊讶。
一股寒意顺着朱燮元的脊梁骨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听到的一些零碎传闻。
说宫里最近不太平。说皇上许久不临朝。
说魏忠贤行事越古怪,有时对某些消息异常紧张。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龙椅上那位……已经出了事?
难道这大明的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了?!
朱燮元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死死攥着圣旨,冰冷的绸缎刺着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点将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那人年轻得过分,面容平静,可身后却仿佛矗立着深不见底的阴影,
将整个校场,不,是将这西南天地,都笼罩其中。
二月的风穿过校场,卷起焦土的腥气和未散的血味。
朱燮元却觉得那风冷得刺骨,一直冷到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