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没有跪百夫长。
他那双常年浸染剧毒、黑褐色的膝盖,重重地砸在了村口那片被鲜血和冻土混合而成的冰冷的地面上。
不是屈服,而是赎罪。
他没有看那些狞笑的魂殿修士,也没有看那个面目可憎的百夫长。
他的目光,死死地、近乎贪婪地,锁定了那个倒在血泊中、已经奄奄一息的瘸腿老汉——
老陈。
“老哥……”
这一声呼唤,嘶哑、破碎,带着积压了半年的愧疚与痛苦,在寒风中颤抖。
鬼医的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
那地面上有老陈喷涌出的鲜血,有婴儿被摔碎后的脑浆,有老妇人被挖出的眼珠碾出的浆液。
他的额头,就贴在这片污浊之上,没有一丝犹豫。
他对着那个在血泊中抽搐的老汉,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哥……你的腿没了……
是我欠你的……”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看着老陈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断腿处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半年前……大雪封山……
你在大雪里捡到了我,还有小药……
你给了我吃的,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你给了我住的,这村口挡风的破窑洞……我骗了你……
我没告诉你我是谁……”
鬼医的声音哽咽着,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那双漆黑如墨的手,摊开在老陈面前,那十根手指,每一根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剧毒色泽,黑褐色中透着诡异的暗青。
“你一直以为我是个逃难的郎中……其实……
我是魂殿的毒师……
我炼的毒丹,杀过无数人……你问我手上的黑斑是什么,我说是冻疮……”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是冻疮……
是毒素……是千毒百炼后,浸入骨髓的毒……我骗了你半年……
每一天,都在骗你……”
老陈躺在血泊中,意识已经模糊。
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但他似乎还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他努力地想转过头,想看清鬼医的脸,想告诉他“别说出来”
。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翕动,想要出“别出来”
三个字,可喉咙里只能挤出“嗬……嗬……”
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那只仅存的手,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鬼医的方向,极其微弱地挥了挥。
那不是驱赶,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包含了太多复杂情感的、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