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没有动。他看着地上碎掉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槐树叶飘落,但在安静的小院里,却清晰得刺耳。
“殿下,”
他说,“臣再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
“说。”
“你觉得哥舒翰能抗衡安禄山。臣不否认这一点。但你觉得王忠嗣会支持你吗?你觉得郭子仪会站在你这边吗?你觉得陈玄礼——那个忠于圣上三十年的禁军统领——会为了你而背叛陛下吗?”
李亨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你不会以为,靠一个哥舒翰,就能让这些人全部为你所用吧?”
李泌摇了摇头,“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今天能拉拢哥舒翰,是因为哥舒翰需要你帮他封王。明天安禄山要是给他更多的好处,你觉得他还会站在你这边吗?”
李亨沉默了。
“还有,”
李泌乘胜追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后射出的箭,“即便你的布局成功了——哥舒翰在西北牵制安禄山,王忠嗣在京城帮你协调各方,郭子仪在河东听你调遣,陈玄礼在宫中为你所用——即便这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实现了,你有没有想过,朝中的文官集团会怎么看?”
“他们怎么看关孤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
李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提高音量,“你是太子,不是节度使。你的权力来源不是刀枪,是法统。如果满朝文官都觉得你是一个拥兵自重的储君,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集体上表,请求陛下废太子。到时候,你手里的刀枪再多,能挡住天下士人的笔吗?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个道理,还需要臣来教殿下吗?”
小院里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出沙沙的声响。地上的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李亨站在原地,双拳紧握,肩膀微微颤抖。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隐隐的动摇。
他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李泌。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李泌,你说完了吗?”
“臣说完了。”
“那孤也说一句。”
李亨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双手撑在石桌上,脸几乎贴到了李泌面前。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凉茶的苦涩味,喷在李泌脸上。“孤等不了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说,这大唐江山早晚会落在孤手里。可你知道孤等了多少年吗?从开元二十六年册立太子到现在,整整十五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李林甫在的时候,孤每天睡前都在想——明天会不会被废?安禄山坐大的时候,孤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挥师南下?现在李林甫死了,安禄山还在,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后宫的女人一个个都盯着孤这个位子——你让孤等?孤再等下去,这个位子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李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杨国忠?”
李亨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贤相?又如何!你以为孤不知道他后面站着李哲?你以为孤不知道李哲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李哲再厉害,他也是个商人。商人不掌兵,就永远只能在棋盘边上看看。孤现在有了哥舒翰,有了西北的精兵,孤不怕杨国忠,更不怕李哲。挡孤者——”
“挡你者死。”
李泌替他把话说完了。
李亨盯着李泌,两人四目相对,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你知道孤为什么不杀了你吗?”
李亨忽然问道。
李泌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