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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来这套。”
李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也不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茶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太子服上,他也顾不上擦。“孤今天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殿下请讲。”
“哥舒翰封西平郡王。今日含元殿上,父皇亲手把金册和印绶交到了他手里。”
李亨放下茶壶,盯着李泌,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孤这步棋,下得如何?”
李泌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竹简。他把竹简卷好,放在石桌上,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粗瓷杯,呷了一口凉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他有的是时间。
“封王是一回事,”
他说,“封王之后能不能为殿下所用,是另一回事。”
“他当然能为孤所用。”
李亨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以为是谁奏请父皇封他西平郡王的?不是杨国忠——杨国忠现在整天忙着修渠铺路,哪还顾得上这些?是孤。是孤派人去礼部打的招呼,是孤在父皇面前提了三次,是孤让御史台上表称赞哥舒翰‘功在社稷、当封王爵’。哥舒翰心里清楚得很,他欠孤一个天大的人情。”
“然后呢?”
“然后?”
李亨站起身来,在槐树下踱起步子,脚步又快又急,“然后他就是孤在西北的一把刀。安禄山坐拥三镇,号称二十万精兵,孤手里有什么?孤手里只有太子这个虚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储位。但现在不一样了——哥舒翰手握陇右、河西两镇,麾下精兵不下十万,再加上王忠嗣在朔方的旧部,孤在西北的兵力已经不输安禄山多少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一只乌鸦。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李泌静静地听着,等李亨说完,才缓缓开口:“殿下说的都对。哥舒翰确实是一把好刀——能打仗,有威望,跟安禄山有私仇。从表面上看,拉拢他是步妙棋。但殿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杨国忠。”
李亨停下了脚步。
“杨国忠,”
李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泡过了头的茶,“殿下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拉拢哥舒翰,是为了制衡安禄山。但制衡安禄山之后呢?谁来制衡杨国忠?”
“杨国忠?”
李亨嗤笑一声,“他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手里又无兵权,没什么好怕的?”
“手无兵权?”
李泌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
的无奈,“殿下,你太小看杨国忠了。他虽然没有直接掌兵,但他的新政推行两年来,河渠修了,粮仓满了,百姓的赋税减了,长安城的米价降了两成。你去问问长安城里的老百姓,他们嘴里说的‘贤相’是谁?不是你提拔的那些东宫属官,也不是你拉拢的那些节度使——是杨国忠。”
李亨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再想想,”
李泌继续说道,“杨国忠背后站着的是谁?是李哲。就是那个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李哲。你忘记了李辅国是怎么死的吗?你忘记了玄真道长是怎么失踪的吗?你以为哥舒翰封王这一步棋对你有利?也许李哲也觉得你这一步棋下得不错——因为这一步棋,也在他的棋局里。”
“够了!”
李亨猛地拍了一下石桌,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到桌边,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他的手按在石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