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意,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在晨光中化作一缕白雾。
秋菊和冬梅端着热水盆和面巾站在廊下候着,秋菊手里的铜盆冒着热气,冬梅臂弯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棉布面巾。
两个丫头都还没完全醒透,秋菊偷偷打了个哈欠,被冬梅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又站直了。
“老爷,”
秋菊小声问,“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上朝。”
我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热气顺着毛孔渗进去,把残留的睡意一点点逼出来,“圣上昨儿个遣高公公来传话,今日全员上朝,有大事要宣布。”
“大事?”
秋菊歪了歪脑袋,“什么大事?”
冬梅又捅了她一下:“老爷上朝的事你也敢打听?”
“问问嘛。。。。。。”
我笑了笑没回答,把帕子递还给秋菊,接过冬梅递来的面巾擦干脸上的水珠。
其实哪用打听——这消息早就在长安城传开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连念兰轩的茶博士都在议论。
哥舒翰收复九曲,圣上要封他为西平郡王。这件事在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天宝十二载八月,哥舒翰进封西平郡王,与安禄山的东平郡王遥遥相对。
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这段记载。
只不过,史书上没写的是——促成这次封王的幕后推手,不是杨国忠,而是太子李亨。
这事儿我是怎么知道的?说来话长。自从杨国忠被我用七转青魂丹收服之后,他从奸相变成了贤相,一门心思扑在大唐的民生政务上。
而且,由我主导,他和寿王李瑁相助的计划里,安禄山是我们重要的旗子,哪还有用去搞“反安禄山联盟”
?
但历史的车轮总得往前滚,杨国忠不搞,自然有人来搞。太子李亨不知从哪儿得了高人指点——反正肯定不是李泌,李泌那老小子最反对激进。
太子李亨暗中拉拢军中势力,先是那三千回纥精兵神不知鬼不觉的进驻长安城,然后是暗中与哥舒翰通信,以“国本”
之名许以重利。
这一手棋,走得确实妙。一方面在西北方向对安禄山形成了军事牵制,另一方面又让哥舒翰这个手握重兵的胡人将领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朝中那些看不清局势的官员都在夸太子“为国举贤”
,只有少数人知道,李亨这是在给自己攒家底——别忘了,他手里还有郭子仪和陈玄礼。
但我并不打算阻止他。
恰恰相反,这正是我想看到的。李亨要当那只捕蝉的螳螂,而我,要当那只瞄准螳螂的黄雀。历史的河流总要有人来搅动,既然我已经搅了,那就让它搅得更彻底一些。
不过这些事,想多了头疼。眼下还是先把朝服穿好再说。
我转身回了卧房。屋内烛火已经燃了一夜,只剩最后一截烛芯在铜台上微微跳动,投在墙上的光影也随之轻轻晃动。
那张十人大床上,李冶睡得正沉,白铺散在枕上,被子被她蹬掉了一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七个月的肚子已经相当可观了,隔着薄薄的中衣都能看到腹部的弧度。
她昨晚很晚才回房。先是去揽月阁给月娥送安神汤,又跑去镜心园指导杜若研究若兰饮新品,回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到她在跟春桃说话,说什么“杜若的思路很好,明天让老爷也去看看”
。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我身边躺下,冰凉的手脚往我身上一贴,把我冻得一个激灵,她倒好,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不到十息就睡着了。
现在她睡得很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那张豪放不羁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跟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李季兰判若两人。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这副睡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段时间以来,杜若时不时地敲打我——“老爷,季兰妹妹怀孕七个月了,你得每天陪她散步”
,“老爷,季兰妹妹最近夜里睡不好,你得帮她按按腰”
,“老爷,孕妇的情绪容易波动,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能顶嘴”
。
起初我还觉得杜若有点啰嗦,后来才明白,这个经历过家破人亡的女人,比我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
正是有她这样不厌其烦地敲打,我这个心大的男人才慢慢学会了怎么去陪伴一个孕妇。
而我的陪伴,也确实让季兰重新焕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