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多等一会儿吧。小两口新婚,起得晚是正常的。再说了,昨晚那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阿福又喝了那么多酒,多睡会儿也好。
阿东靠在马车上,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福宅的院墙。院墙里有一棵桂花树的树冠伸了出来,枝头上还挂着几串没落尽的桂花,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
阳光被树叶筛成了细碎的光斑,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新婚夫妻嘛,什么“起得晚”
,说得好听是喝多了酒,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人家在房里干什么呢。
阿东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就是刚才从李府桌上顺来的那个——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咯嘣咬了一口。
等吧。不着急。阿福哥娶到桃儿也不容易,从苏州到长安,从伙计到总掌柜,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不容易成了家,让人家多享受享受二人时光怎么了?
阿东嚼着梨,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娶媳妇,又觉得嘴里的梨有点酸了。
福宅之内,阳光已经从窗棂的西边缝隙钻了进来,在床榻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橙金色的长方形光斑。
主屋里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轻柔。
阿福先醒了。
他睁开眼,现自己仰面躺着,左臂环着桃儿的肩,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帐幔的薄纱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阳光筛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落在桃儿的侧脸上。
桃儿还在睡。她的头枕在阿福的肩窝里,一条腿搭在他腿上,乌黑的长散在枕头上,几缕碎贴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暗影。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阿福侧过头,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五天了。从成亲那晚到现在,已经五天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这就是他的妻子。
从乌程别业的那个小丫鬟,到现在躺在自己怀里的福夫人,她陪着他走过了半年多的路。一起开茶肆,一起巡分号,一起在暴雨天抢运茶叶,一起在晚上对账——她永远在他身边,拨弄着那把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进项和出项。
那时候他叫她“小算盘”
,她叫他“阿福哥”
。账目算平了,她就笑;算不平,她就急。她一急就咬指甲,咬完指甲继续算,算到半夜也要把账目对平才肯睡。
他就在旁边陪着她,给她续茶,给她递点心,偶尔偷偷看她皱眉的样子,心想这姑娘认真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他不敢多想。他知道她是季兰夫人的贴身侍女出身,在府里是有身份的。他只是个茶肆掌柜,虽然东家器重他,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个做买卖的。
直到他们从范阳回来的那一天,去给老爷和夫人请安,才被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老爷和夫人分开行动,夫人让桃儿红了眼圈,老让阿东的手脚慌了,也是从那一天的李府开始,两个人的关系从此再不一样。
然后就是老爷和夫人给安排的婚礼、宅子。一切来得那么快,又那么理所当然。快得像是做梦,理所当然得像是他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阿福的手指轻轻划过桃儿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像是在描一幅画。
他的手指粗糙得很——常年搬茶叶箱子留下的茧子,拨算盘珠子磨出的硬皮——但落在桃儿脸上,轻得像是在碰一片花瓣。
桃儿在他怀里动了动,睫毛轻颤,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夫君。。。。。。”
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像是一杯没搅匀的蜂蜜水。
“醒了?”
阿福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嗯。。。。。。”
桃儿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起床的意思,反而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什么时辰了?”
“看这日头,”
阿福瞥了一眼窗棂上的光影,“大概快午时了。”
“午时?!”
桃儿猛地抬起头,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怎么这么晚了?糟了糟了,大花小花该笑话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