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揆点头。我对守在书房方向的阿洛使了个眼色,阿洛会意,立刻快步先往书房去准备灯火。我和韩揆则步履匆匆,却尽力不显得慌乱,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书房。
阿洛已机敏地将书房门关上,自己持剑守在门外。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集中在书案附近,其余地方沉浸在昏暗之中,反而更利于密谈。
“人在哪里?”
门一关上,我便急迫地转身,看向韩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
韩揆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伸出食指,在杯中蘸了点冷茶,就着灯光,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迅而清晰地勾勒起来。
“长安城外,东南方向,约二十里。”
他的手指移动着,画出一条代表道路的线,在线的一侧点了一个醒目的点,“此处背靠一段缓坡山麓,前临一条不大不小的溪流,地理位置颇为隐蔽。溪边有一处宅院,规模不大,看起来像是某位富户修建的别业,孤零零的,附近并无其他人家。”
他的手指在那个“点”
周围虚划了几个圈:“宅子看起来很普通,但怪就怪在,它周围看似平静,白日里却常有形形色色的人经过,或是樵夫,或是货郎,或是走亲访友的乡人。人数比那等偏僻之地该有的,多了不止几倍。而且……”
韩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手下最得力的两个探子回报,这些过往之人的眼神,绝非常人。他们看似随意行走,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宅院的围墙、大门,以及周围的路径、树林,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那不是路过,是看守,而且是极为专业的、轮换的暗哨。”
我盯着桌面上那个被茶水圈出的点,心脏“咚咚”
地撞击着胸腔。暗哨,轮换,偏僻却守备森严的宅院……这些特征,几乎已经指明了答案。
“还有更确凿的证据吗?”
我沉声问,需要最后一块拼图。
韩揆缓缓点头,手指在那个“点”
上重重一顿,声音更低了:“三日前,午后申时左右。我的人亲眼看见,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额角有一道旧疤的中年男子,只带了两名随从,骑马而至,径直入了那宅院,约莫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开。虽然此人换了常服,但我那手下早年曾在边军效力,绝不会认错——”
他一字一顿道:“正是王忠嗣。”
王忠嗣!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吻合!太子李亨的心腹爱将,曾经手握重兵、威震边关的王忠嗣,亲自看押的一处隐蔽城外宅院……那宅中囚禁的是谁,答案已呼之欲出!
一股混杂着巨大兴奋、紧迫与决然的情绪攫住了我。李泌!果然是他!他终于有下落了!
“我们的人,现在还在盯着吗?”
我强迫自己迅冷静下来,思维高运转。
“盯着。分了三批,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远距离监视,绝不打草惊蛇。”
韩揆肯定道,“宅子正面是溪流,视野开阔,背面靠山,侧面是树林。明处、暗处的哨位,大约有七八处,交替轮换,颇为严密。但并非铁板一块,入夜后,尤其是子时前后,是守卫相对松懈、换岗的间隙。”
“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而坚定的光,“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去。”
韩揄眉头微蹙,显然觉得有些冒险:“今晚?会不会太急?那宅子守卫森严,我们人手虽然精干,但强攻硬闯,动静太大,万一……”
“不是强攻,”
我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潜行,是探查,是确认。如果可能,见机行事。李泌对我至关重要。他不仅是月娥的救命恩人,是赠我长安念兰轩的贵人,更是当世顶尖的谋略之士。他曾误入歧途,助太子为虐,受玄真蒙蔽、身不由己的情况下。如今他被软禁,多半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或者……是良心未泯,不愿再同流合污。”
我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主院方向隐约的灯火和欢声,语气更加坚定:“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去,必须尽快去。我不能让他继续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苦,更不能让他成为太子手中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