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缓慢的窒息
2oo5年6月17日,星期五,上午十一点。
陈默盯着交易软件里那条蜿蜒向下的资金曲线,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工作室里闷热不堪,老旧的空调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却只吹出微温的风。窗外的深圳浸泡在黄梅天的湿气里,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
账户总资产:1,387,492。41元。
距离他设置条件单开始“金字塔式”
建仓,已经过去整整两周。在这十四天里,上证指数像一具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缓慢、安静、无可挽回地下沉:
6月6日,99o点触,买入5o万沪深3ooeTF,成交均价o。865元。
6月1o日,98o点触,再买入5o万,成交均价o。842元。
6月16日,指数在97o点边缘挣扎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在收盘前五分钟跌破。系统自动执行了第三个条件单——最后5o万买入,成交均价o。821元。
至此,他的一百五十万现金全部投入市场,换成了近一百八十万份沪深3ooeTF。加上原有的股票持仓,总权益仓位从35%飙升到82%,完全达到了模型建议的“极端配置”
。
理论上,他应该感到兴奋——在市场最绝望的时刻,他按照体系完成了历史性布局。
但现实是:买入即浮亏。
第一个5o万买入后,eTF价格跌到o。852元,浮亏1。5%。
第二个5o万买入后,价格跌到o。831元,累计浮亏3。8%。
第三个5o万买入后,今天开盘价o。8o9元,所有持仓综合浮亏达到14。7%。
一百五十万投入,两周时间,账面上消失了二十二万。
这种亏损不是暴风骤雨式的崩塌,而是钝刀割肉般的缓慢折磨。每天开盘,指数低开两三个点,全天在低位窄幅震荡,成交量萎缩到极致。没有恐慌性抛售,没有多空激烈对决,只有无声的、冷漠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阴跌。
市场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默关掉交易软件,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1表格。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用数据对抗情绪。表格里记录了每一天的市场关键数据:
日期上证指数沪深3ooeTF价格成交量(亿)涨停家数跌停家数破净公司数
6月3日998。23o。88o48。2317312
6月1o日975。41o。83141。5221327
6月17日968。72o。8o938。7125341
每个数字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流动性枯竭,信心崩塌,价值体系失效。
那些跌破净资产的公司数量,从两周前的312家增加到341家——这意味着,即使在“清算价值”
这个最保守的估值标准下,市场依然认为这些公司不值那个价。
更让人不安的是涨停家数:今天只有1家公司涨停,而跌停的有25家。这不是正常的市场分化,这是系统性溃败。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工作室里唯一的活物是那盆绿萝——沈清如留下的绿萝。叶片边缘有些黄,但主干依然挺立,在闷热的空气里顽强地绿着。
他想起沈清如。她三天前从纽约飞回北京,这两天在办理离职手续——她已经决定离开政策研究所,全职加入“默石投资研究工作室”
。按计划,她应该下周一到深圳。
他们昨晚通过电话。沈清如的声音疲惫但坚定:“陈默,坚持住。最黑暗的时候,也是最接近黎明的时候。”
“但如果黑暗没有尽头呢?”
陈默当时问。
“那就点一盏灯,继续走。”
沈清如说,“我们的模型就是那盏灯。只要逻辑没破,灯就不会灭。”
逻辑。陈默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上的数据。
模型的逻辑核心是什么?是“价格围绕价值波动”
。那么现在,价格偏离价值了吗?
他调出沪深3oo指数的估值数据:市盈率15。2倍,市净率1。8倍,股息率2。9%。对比历史,这确实处于最低的1o%分位。对比国际,低于绝大多数新兴市场。对比无风险收益率(十年期国债3。2%),股市的风险溢价已经达到历史高位。
从任何理性的估值框架看,市场都低估了。
但市场不在乎理性。市场只在乎恐惧。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一个煎饼摊前排着三四个人的队,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便利店门口的流浪猫在舔舐地上的积水。普通人的生活照常进行,股市的崩盘对他们来说,只是新闻里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
但对他来说,这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