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蓁早就被折腾得没多少力气了,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任由男人冷傲的话语飘在那里,捉不住,也推不开。
所谓“滚”
,不过是她说的一句气话,她当然清楚整个府邸都是谁的,她现在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处境。
这么简单的道理,周定珩为什么要像三岁小孩一样,非要纠缠?
衾被连着怀抱,她被弄得有点热,缓了缓,吐出一口浊气来,“一年,一年而已,无论是相爷还是老夫人,都忍一忍吧,日子一到,我自然会滚的。”
“滚”
字刚落地,一只大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沈令蓁就这么被转了过去。
入目是男人硬朗的胸腹,包裹在质地上乘的衣料里,他总爱穿月白色的衣袍,好像这样,就能彻底把他衬托得无比光风霁月。
她想到今日一大早她的兄长出殡,侯府没了顶梁柱,而他就成为对外代表侯府的当家人,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贯穿全城,路人只当他仗义出手,以贤婿的身份为侯府遮风挡雨,可是他从来就只把利益放在第一位,面子功夫做得足够以假乱真。
“你以为,我没有数着日子等这一天?”
周定珩对她说。
沈令蓁的冷汗掉下来,一定是因为腹中又传来抽痛。
他不让她好好休息,偏要在这种时候折磨她。
“相爷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周定珩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应当是被腹痛折磨得厉害,这样惨白的脸,衬得她瞳孔格外黑,点漆一般,好像能映照出他自己的脸,仔细再看,却又并不分明了。
黑色把一切都藏了起来。
“沈令蓁,你为何会如此在意我作秋闱主考官的事?”
她干脆闭上了眼。
要说什么呢,
说她听了曲氏这么讲、就拿这个作讥讽他的由头,她说完就忘了;
说原本父亲为她粗粗筛选的几名夫婿,都是这届秋闱的士子,秋闱自当顺利,直待明年的春闱和殿试后,便都入了翰林,会与周定珩同朝为官;
又或者说,到她被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忽然思考,如若他没有天生的腿疾,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必不会名落孙山,而是和其他学子一样由翰林入仕,平步青云。
“秋闱是入秋之后的事,想来到时候,也断不会再下这么大的雨。”
沈令蓁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谓的话题,好不容易止痛的汤药开始发挥作用,腹中没那么难受,她又累又乏,只想赶紧休息。
周定珩也看穿了她的不耐烦,突然就觉得没意思,松开她,自己站了起来:
“建熙元年我入仕,四年来,京安不知道下过多少场雨。”
自此之后,周定珩再也没见过沈令蓁。
婚礼的准备在继续,他几乎每日都要去一次庆远侯府。
当然并非为了探望,也从不会进庆远侯的卧房,
庆远侯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大半,很有可能会在沈令蓁的婚礼之前醒来。
在周定珩逐渐上位的这两三年里,在他手里落马的高官和勋贵多得数不胜数,庆远侯无疑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倒不是因为他是沈令蓁的父亲所以特别,
而是那些证据确凿的案子太多了,庆远侯却是唯一一个真正被冤枉的,
所以如若他真能醒来,周定珩是否有必要把沈令蓁送回侯府待嫁呢?
又或者,遂了沈令蓁的愿,把那个名叫桐雨的婢女,带到她的身边?
上次她回来,为了这小小的婢女,可以算作机关算尽。
要不要满足一次她的愿望,让她看清楚,他可以随意操控她的一切?
离开侯府,周定珩紧皱的眉心仍未舒展。
为公为私,他如此心烦气躁,同一时间,沈令蓁又在做什么呢?
他揉着眉心想,厢房那边他已经好几日没去,也是完全不闻不问的,沈令蓁要是足够自省,就应该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若她还在因为癸水而腹痛不止、还在卧床不起的话,他可以暂且放一放,给她个恩典,把桐雨从侯府弄过来照顾她。
但他只是远远靠近,人还未彻底走到地方,就先听见了几声银铃般的笑,虽然周定珩一听就知道这并非沈令蓁的声音,但沈令蓁却是这些笑声的始作俑者——
在抱厦里支一方小桌,摆两盘看不出成色的点心,沈令蓁纤细的玉指捏起一点,朝围在她身旁的婢女喂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