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要不是张会计,我就烧死在里头了。”
我知道他说的张会计是谁。
张德贵前年去世了,肝癌,现就是晚期。
他走的时候,老李头去送了,在医院门口站了一整天,没进去。
他说:
“他不认识我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把老骨头。”
“那你还记得他?”
老李头没回答。
风从围墙的豁口里灌进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走到豁口处,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记得。到死都记得。”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烧焦的房梁上,落在那口被封死了的井上,落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后来,我家把一部分地租给了邻村一个种菜的。
那人姓周,种番茄是一把好手。
他承包的那几亩地,番茄结得又大又红,咬一口,沙瓤的,甜得很。
我爹跟他学了不少技术,后来自己种的番茄也不差。
可市场上的番茄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便宜,种一季下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再后来,我爹也不种番茄了。
种水稻、种玉米,够自己吃就行。
多余的时间,去镇上打打零工,一天也能挣个几十块。
去年过年,我跟我爹聊起粮站的事。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说:
“那时候,我恨透了粮站那些人。”
我说:
“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
“现在?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那个收粮的年轻人,后来听说调到县里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
“你原谅他了?”
我爹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
“原谅不原谅的,就那么回事了。人家也是混口饭吃。”
窗外,“噼里啪啦”
的,像是在跟旧年告别。
也是跟那个时代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