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也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救人的。
仓库里面,还困着一个人——粮站的临时工,姓李,外号“老李头”
。
老李头是个孤寡老人,六十多岁,腿脚不好,平时就在粮站看门、打扫卫生。
着火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面睡觉。
也许是被烟呛醒了,也许是根本没醒,反正等大家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张德贵跟老李头关系好,两人常在一起下棋。
火着起来的时候,张德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李头。有人说老李头可能回去了,有人说他没出来。张德贵不管,他要去看看。
他顶着湿棉被,在浓烟和烈火里摸索着往前走。
火光照亮了半边仓库,里面全是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大声喊着老李头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终于,在仓库的角落里,他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老李头蜷缩在一堆空麻袋后面,被烟熏得迷迷糊糊,已经快不行了。
张德贵把湿棉被往老李头身上一披,背起他就往外跑。
跑出去的时候,一根烧断的木椽子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脚步都没停,硬是冲了出来。
他们出来不到两分钟,仓库的房顶就塌了。
后来张德贵被送到卫生院,肩膀上的烧伤挺严重的,住了大半个月。
老李头吸了一肚子烟尘,在医院躺了两天,也慢慢好了。
有人问张德贵:
“你当时不怕吗?”
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怕。可人就在里面,不救,我心里过不去。”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心里一热。
那场火烧到天亮才被扑灭。
西边那间仓库几乎烧成了空壳,里面存放的三十多万斤稻谷,全毁了。
紧挨着的两间仓库也受了损失,但不是太严重。
院里的那棵大槐树,被烧秃了一大片,原本浓密的树冠,现在像被狗啃了一样,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可两间主要仓库保住了。
附近的村民都来帮忙,有的帮着搬粮食,有的帮着抬水,有的帮着清理烧塌的砖瓦。
天亮的时候,粮站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烧焦的粮食、碎瓦片、黑乎乎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焦又潮的怪味,久久不散。
站长站在废墟前,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交代。”
后来上面来了调查组,结论是电线老化短路,加上值班人员巡查不到位,属于责任事故。
站长被撤了职,那个值班的人也受了处分。
张德贵因为救人,受到了表彰,可他自己并不在意,说:
“我这辈子就这一回。”
说完,又低头看他的账本去了。
老李头后来被安排到了敬老院,不用再看门了。
可他还是隔三差五跑到粮站来,坐在大槐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