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解开误会、平息矛盾,吴思亲自登门找到闹事的王大贵,耐心盘问他闹事的真实缘由。
面对吴思的询问,王大贵终于卸下了伪装,说话带着满满的斗气与嚣张。
他坦言,自己早就想找机会堵水渠、闹事情,只是前任队长性子软弱、遇事畏缩,他怕欺负老实人落人口实,一直隐忍没动。
如今新来的队长本事大、心气高、威信足,他就是故意要挑硬骨头啃,想要当众压对方一头。
末了,他还带着嘲讽的语气低声调侃:“旁人都说新队长本事大、能耐强,我倒要看看,这么大的本事,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扛不住。”
听完这番话,吴思站在院里,看着眼前油滑蛮横的王大贵,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那一刻,“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句话,第一次深深扎根在吴思的心底,扎得死死的。
他见过庄稼人的淳朴善良、勤恳踏实,也第一次彻底看透了底层人性里的狭隘、自私与蛮横。
可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吴思又明白,王大贵的嚣张斗气,背后藏着精准的算计,并非纯粹的无理取闹。
若是盛夏三伏天,庄稼急需大水浇灌,是全村人的保命时节,他绝对不敢贸然断水。
一旦闹事,就是得罪全村老小,会被所有人指责记恨,激起众怒,他承担不起后果。
而眼下正值深秋,浇灌的只是可有可无的越冬封冻水,早几天晚几天,对庄稼收成影响不大。
村民们对此事的执念不深、怨气不重,没人会拼死拼活跟他对峙,恰恰是他借机闹事、拿捏干部的最佳时机。
精准踩在规则的缝隙里闹事,拿捏住所有人的心理弱点,这便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这场水渠纠纷,前后僵持了整整四五天,你来我往、拉扯谈判,前后往返协商了四五次。
最终王大贵见闹不出更大的好处,也怕事情闹大被上级追责,主动松了口。
他放弃了深挖三尺、全程水泥浇筑的苛刻要求,只要求队里用细水泥,薄薄抹一层自家屋后的渠壁即可。
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让步,这场折腾全队、气走队长的风波,总算勉强落幕。
事情看似解决了,可新队长心里那股干事的热火,彻底被浇灭,凉得透底。
任凭谁轮番劝说、百般开导,他都铁了心,死活不肯继续担任生产队长。
看着态度坚决、满心疲惫的队长,吴思无奈之下,只能再次祭出自己屡试不爽的老办法。
每当夜幕降临、晚饭过后,村里家家户户点灯休息,吴思就独自一人登门,去队长家里做思想工作。
白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是严肃威严、铁面无私的指导员,训人问责、绝不留情。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私下里,他放低姿态、放下身段,耐心安抚、温柔劝解,一点点化开对方的心结。
这是吴思摸索出来的处世之道、管事秘诀。
当众施压是为了立规矩、稳秩序,私下谈心是为了拢人心、留人力。
他放低姿态反复周旋、耐着性子磨人,不是卑微讨好,而是为了稳住生产队的运转根基。
只要能留住干部、稳住人心,哪怕自己受点委屈、丢点面子,都无关紧要。
夜里的谈心,从来没有什么华丽的大道理,翻来覆去都是几句朴实又沉重的家常话。
吴思坐在队长家的小板凳上,语气平和,慢慢开口:“老大哥,队里的事情,总得有人扛、有人干。”
“你也撒手不干,我也撒手不管,全队百十号人,秋后拿什么分红?拿什么糊口?最后只能一起喝西北风。”
说完,他便熟练地端过桌角的烟笸箩,拿起糙纸,卷一支粗大的旱烟,点燃慢慢抽着。
再端起粗瓷大碗,喝两口晾凉的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队长闲聊唠嗑。
不问工作、不谈矛盾,只聊庄稼收成、家长里短、日常琐事。
日复一日,每天晚上准时登门,从天黑熬到深夜,从星月初上熬到万籁俱寂。
这种无声的消耗、温柔的纠缠,最磨人的性子,也最容易瓦解人的抗拒。
按照吴思常年积累的经验,不管性子多硬、心气多高的人,只要连续被熬五六天,身心俱疲之下,大多都会松口妥协。
若是遇到格外顽固、油盐不进的人,单人劝说没用,他就立刻升级手段。
召集所有队委会成员,甚至专程请动大队书记,众人轮番上门、轮流谈心。
你今晚熬、我明晚劝,日夜不停、轮番攻坚,直到对方彻底放下心结、重新扛起责任。
看似温和的深夜闲谈,实则是一场无声无息、层层施压的精神拉锯。
吴思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套办法极其耗费心力、消耗人情,可在当下的体制里,这是唯一能留住基层干部、稳住集体生产的办法。
所有人都在靠情怀硬扛、靠人情死撑,没有利益驱动,没有回报兜底,全靠一口气吊着。
而这,也是那个特殊年代里,所有基层干部最真实、最无奈的生存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