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顶撞、一次偷懒,轻则扣三五分工分,重则直接扣半天、一天的劳作酬劳。
这一招下来,再倔的社员也会瞬间蔫下去,不敢再肆意闹事。
久而久之,吴思的严厉凶狠,就深深刻进了整个生产队所有人的心里,成了大人小孩都忌惮的存在。
生产队里的小孩子夜里哭闹不休,怎么哄都没用,大人只需冷冷一句吓唬,立刻就能止啼。
“哭!再哭!再哭吴指导员就过来把你抓走!”
话音落下,哭闹的孩子瞬间噤声,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便是吴思在社员心中的威慑力,是日复一日严苛管理、铁面无私攒下来的敬畏与惧怕。
当然,吴思不是只会一味打压训人的莽夫,他深谙管人管事的平衡之道。
高压施压之外,他也会时常当众表扬那些劳动态度端正、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的社员。
谁下地最早、收工最晚,谁的农活做得最细致,谁从不偷懒磨洋工,他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每日集合训话,除了敲打偷懒的人,也会专门点名表彰优秀的社员,给足对方面子,树立劳动榜样。
一压一捧、一严一暖,松紧交替的高压思想管理,就是吴思用来填补生产队劳动激励缺口的核心手段。
在吴思的反复测算和实战总结里,生产队每日既定的劳动量,足足有56镐的巨大缺口,靠社员自觉根本无法补齐。
其中,干部以身作则、带头苦干的道德感召力,最多只能补上6镐的缺口。
日复一日的思想教育、口号宣讲、理念灌输,费尽口舌也只能补上4镐。
而最管用、最立竿见影的,就是公开施压、严肃训诫、扣分问责的政治压力,硬生生能补上16到20镐的缺口。
三层手段叠加下来,二三十镐的劳动缺口总算有了着落,能勉强撑起生产队的基本运转。
可剩下的二三十镐缺口,是无论如何都补不上的漏洞,最终全部转化为社员消极怠工、敷衍了事的巨大生产损失。
吴思心里清楚,这套测算方式,若是用在名声赫赫的大寨大队,大概率是过于保守、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大寨特殊的地理环境、特殊的干部团队、特殊的集体氛围,造就了独一无二的大寨现象。
陈永贵、郭凤莲等干部带头冲锋、苦干实干,社员们心气足、干劲浓,极少出现消极怠工的情况。
但若是把这套乐观的测算标准,套在自己所在的红旗生产队,乃至全国绝大多数普通农村,无疑是自欺欺人。
年岁渐长、阅历渐深,多年后回头复盘这段岁月,吴思才彻底看清当年体制下的巨大漏洞。
大包干政策落地之后,农村劳动力大量解放,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赚钱。
留守村里种地的,大多是留守妇女、老人和偶尔短暂滞留的零散男劳力。
可让人无比讽刺的是,留守人群的劳动时长大幅缩短,不用再天天耗在田间磨洋工。
但土地的劳作质量、粮食的收成产量,反而远远超过了公社集体劳作的巅峰时期。
这就足以证明,当年公社体制下,社员们集体怠工、敷衍应付造成的生产损耗,远远不止一半。
半数以上的人力、物力、时间,全都浪费在了无意义的内耗、磨洋工、消极对抗之中。
试想一下,八亿农民集体陷入消极怠工的状态,这样的人力损耗,别说当时的中国扛不住,全世界都难以承受。
极左的那套管理模式,空有宏大的理想口号,完全没有落地的人性支撑。
既解决不了农民的温饱问题,也填不上劳动激励的巨大缺口,最终连集体经济的基本阵地都守不住。
更别说所谓的稳步发展、大步前进,终究只是一场脱离现实的空想。
思绪翻涌到这里,吴思心底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个更可怕、更致命的漏洞突然浮现。
普通社员的激励缺口,靠着干部带头、思想灌输、政治施压,尚且能勉强补上一半,撑住表面的平稳。
可那些日夜操劳、以身作则、天天做思想工作、顶着压力维稳的基层干部,他们的动力又来自哪里?
社员们的缺口靠干部填补,可干部们自身的激励缺口,却是千疮百孔、无人填补。
他们没有额外的工钱,没有对等的酬劳,干得最多、挨的骂最多、受的委屈最多,还要天天得罪人。
长期无偿付出、高压承压,这种状态根本无法长久维持,随时都有彻底崩盘、全员撂挑子的风险。
吴思清晰记得,自己上任生产队指导员的整整第一年,队内的生产队长,平均每两个月就要闹一次辞职、撂一次挑子。
除此之外,队内另外五位队干部,轮番陷入消极怠工、想要辞职摆烂的状态,没人愿意扛下这份苦差事。
干部们撂挑子的理由五花八门、各不相同,但最经典、最尖锐、最无解的矛盾,全都集中在村里的水渠纠纷上。
那是深秋时节,寒霜初落,田里的麦子正等着浇灌封冻水,关乎一冬的存活、来年的收成,半点耽误不得。
所有人都盯着地里的庄稼,盼着水渠顺利通水,保住一季的收成。
可就在这个关键节点,大队书记的堂哥王大贵,突然拿着锄头、铁锹,硬生生把自家房后的集体水渠拆毁了一大截。
断裂的水渠硬生生截断了水源,全村几十亩麦田的封冻水瞬间断供,再拖几日,麦苗就会干枯冻死。
事关全队收成,生产队长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急匆匆赶过去,找王大贵当面理论、讨要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