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也可以和他們一起,到時候,他們就去山中隱居,再不問世事。那樣的日子,是他盼望了許多年的。
可偏偏,穆謹殺了阿娘。
他突然笑了,笑的暢懷而快活,是十六年來年來都未曾有過的痛快,可掩藏於笑意間的,卻唯有諷刺。
一切都毀了。他也是。
官府的人來得比他想像的要快,穆子桑走出血海時,就對上一群捕快。人並不多,卻都是都有備而來,穆子桑壓根一時間無法突圍。
幾乎是刀刃要接觸到他的脖頸的那一瞬間,一團微不可查的黑氣盤旋在他的身側,它在他的眼前上下浮動的,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瞬息間靜止。
刀鋒停留在他的頸間,那道黑氣面對著它,依稀有著人形的面容中,似乎有什麼在開合著,道出句句蠱惑人心的字句。
「亦不過十五、六的歲數……僅僅是一個凡人,便有這般氣魄與力量……」它慢吞吞的開口道,強烈的威壓凌駕於穆子桑身上,讓他幾乎動彈不得,「做個交易吧……」
「我幫你突圍,你要獻祭出你的魂靈,將身體讓渡給我……你便可以擁有無限的壽命與法力……」
原本復仇的快意與必死的決心在聽見那道蠱惑的聲音後,於頃刻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不甘與強烈的憎恨。
幾乎沒有片刻的猶豫,穆子桑點了點頭,「好。」
是啊。憑什麼被捕快圍堵,將要死去的是他?而那些作惡多端的惡人——諸如那個老鴇,卻還好端端的活著。
穆謹殺死了他的阿娘,而這殘酷的世道,與曾經對他們母子二人冷眼旁觀,甚至欺凌打罵的每一個世人,都是幫凶。
他不能死在那些官差的手下,他該將他所經歷過的一切苦痛,都千百倍地奉還給世人。
那樣…才公平。
眨眼之間,眼前烏壓壓一片的捕快瞬時倒地,血流成河,穆子桑甚至沒有看清那黑氣究竟做了什麼。
「我是……默影。」黑氣的身體浮動著,開始緩緩將穆子桑包圍,刺骨的寒意與刺痛感瞬時侵襲上他的軀體,而後,他感知到那道黑氣開始一點一點滲透進他的身體。
骨骼開始碎裂,身軀在一瞬如同青煙般散開,他的意識開始緩緩被剝離開來,像是在逐漸離開他的軀體,又像是被壓制其中。
在某一瞬,他陡然想起了阿月稚嫩的臉龐,想起了那時他答應她說,自己一定會回來。
阿月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哪怕他對她尚且沒有男女之情。他只是沒有緣由地不想讓她難過。
即便那個時候他本就沒有做活下來的打算。
黑氣沒有注意到的某一刻,有著什麼閃著光芒的東西。默然地留在了那青煙般的軀體之中。
片刻,黑氣緩緩開口,話音卻是尖厲而嘲諷的。
「你的軀體,將永遠不再是你。這是逆道而行……可莫要後悔……」
「道?」意識抽離的前一刻,穆子桑諷刺道。
「這世上,又何來正道可言?」
他從未改變過這個念頭,哪怕他的軀體被默影侵吞,變得如同怪物一般殺戮成性,他也無比堅信著是世道的不公,一切,都該隨他一同去死。
他們的意識相互交融,共享著彼此的記憶,他知道默影是三萬年前由世間無數惡念與惡靈匯聚成的強大怨影,眼下仍處於鸞境之中休養生息,並且在日益強大。
而眼前的黑氣不過是從默影本體中潛逃出來的一小部分。
意識與記憶之間的日漸融合讓他漸漸淡化了自己身為人時所經歷一切,那些過往鮮活的,生動的情感與記憶於他而言開始變得無比的陌生,仿佛那不過是他人的回憶。
他甚至都以為自己早已忘了昔日凡塵中那令他痛苦不堪的一切。
直到那一日,他又一次在鮫海之中,見到了那個與記憶中盤旋於心緒間無數次,尤為相似的面孔。
那是鮫族的女君。
第74章逆道(下)
◎生命最後時刻,他完成了他的懺悔。◎
明明是知曉的,阿月只是一個凡人,又如何會與掩藏於蘭薩斯海域之中的鮫族扯上關係,這一切,只不過是巧合。
只是巧合罷了。穆子桑在心底那樣說服自己。
他不該有所驚奇,更不該回想起從前的一切。
十六載為凡人,他經受的唯有痛苦,與磨難,他本該將那些屈辱的,不堪的回憶盡數忘卻。
可偏偏,女君那張尤為相似的面容,讓穆子桑又一次想起了所有,從前那些被淡忘了許久情感在某一瞬,鋪天蓋地地向他襲來。
或溫暖、或喜悅、或痛苦。每一種情感,都如同刀鋒般,將他的心緒一點一點劃開。
但穆子桑卻下意識感到害怕。
他如今已經有了無限的壽命,與無盡的法力,就該一心追求力量,如同默影所說的那般。
唯有力量,才是永恆。除此以外,所有的情感,都只會變成他的囚籠,就像從前那樣。
穆子桑的過去太過軟弱。
他總是低估世人的惡意,哪怕他們對他欺凌打罵,他仍會覺得,只要他捱過這些,一切都會好的。所有都會好起來的。
倘若那時他不那樣軟弱,他便能夠早日帶阿娘離開花月樓,或者,更早一步殺死穆謹,這樣,阿娘就不會死。一切,都不會落得曾經那樣無可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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