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與翻湧著的暴怒如同海潮般迅湧上穆子桑的腦子,就連耳畔甚至都開始嗡嗡作響,他的身體一晃,幾乎就要倒下。
穆子桑扶住門檻,等到燕月哽咽著搖了搖他的衣袖時,他的靈魂才仿佛重回歸□□般清醒過來。
「子桑哥哥……嗚……」燕月抽泣著,「那個……那個跟你長得很像的男人又來了……」
「乖,阿月,冷靜……不要怕。」穆子桑強壓著自己反胃的衝動,安撫著害怕到顫抖的燕月。
「我……嗚……聽見令母在求那個男人……嗚……把你帶回家照顧……」
「……然後呢。」穆子桑攥緊了拳頭,緊握的拳頭青筋暴起,他在竭力壓抑著他的怒氣。
「然、然後那個男人罵的很大聲……他說……他的家庭絕不會允許外人的存在……嗚……然後,我,我聽見裡面聲音咚咚的好響好響……再然後男人出來了……我進去,就看到……嗚……」
燕月還在劇烈的抽泣著,淚水滴滴答答到地上,「我、我已經很努力找人幫忙了,但是……但是,沒人願意幫我……」
這個才僅六歲的孩子,在無助中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走向凋零。
穆子桑咬緊了牙,唇畔幾乎滲出血跡,可他卻覺不出疼痛,他好像什麼都聽不到了。
腦海之中,唯有燕月方才所說的一切。
是穆謹。是穆謹殺了阿娘。
對於他,阿娘一直心中有愧。
她總認為,是她拖累了他,若是沒有她,他本該過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她期盼,她祈求,甚至如同乞丐般卑微地向那個男人乞討著他的憐愛,這樣她的孩子就能夠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就不用那樣受苦受累。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病弱,命不久矣,才那樣執著的想讓穆謹收容他,他至少是那個男人的血脈,跟著他,就不必在過這樣的苦日子。
可穆謹卻失去了最後的耐心,他自詡良善,長久以來沒有棄她於不顧,偶爾還會給她一些銀錢便已經仁至義盡,可如今她竟敢奢求更多。
一個歌姬的孩子,骯髒下賤的東西,怎麼配入他穆家的大門?
一怒之下,穆謹終是動了殺心。
怒氣宛如巨獸般盤旋在穆子桑心間,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的眼眶變得赤紅,布滿了血絲,可想到了什麼般,他又回過頭,望向了那具帶血的軀體。
阿娘的面容因為充血顯得青紫而僵硬,讓他幾乎難以辨認,可他卻莫名想起了那張臉昔日的模樣。
那樣的溫和,卻又那樣的哀然。
然後,他在心底輕輕地說道。
阿娘。你不曾欠我的。你從不曾欠我什麼。
穆子桑一直攥緊的拳頭放鬆了下來。
他安安靜靜的把地上的血跡擦拭乾淨,把阿娘的遺體安頓好,跪在簡陋的墳前虔誠的祈禱。整個過程靜謐而順暢,燕月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一時間都記不起來,她的子桑哥哥甚至還沒有及冠。
人類到憤怒的頂端時會意外的冷靜,就像是獵食前的猛禽,安靜潛伏著直到出擊前一秒,總是隱沒於寧靜之中。
「阿月,別哭。」穆子桑下蹲,平視著燕月的眼,溫柔地替她抹去眼角的淚痕,笑盈盈道,「哥哥要出去辦點事,可能過很久才回來。」
燕月呆呆地愣在那,直到穆子桑走了,都沒有發覺。
等她清醒了,她才注意到,花月樓中穆子桑曾經的「家」被整理的乾乾淨淨,不染一絲塵埃,就像是……
穆子桑從未來過一樣。
瓷盞摔到地上發出碎裂的響,大量錢幣攪動翻到在地「嘩啦啦」的摩擦聲,與人類的嘶吼尖叫混在一起,在本該靜謐的夜晚中無比刺耳。
紛揚的籌碼與銅幣在空中飄蕩片刻後浸入地上一灘灘的鮮血之中,沒有人敢去撈取,他們都爭先恐後的朝門外涌去,想趕緊逃離這突如其來的「瘋子」。
穆子桑甩了甩他手中的刀,踢開地上的男子,或許是正中傷口,躺在地上的男子痛苦的慘叫著,穆子桑一眼都沒有直視,畢竟這些惡劣的賭徒擋了他的路。
地上那個緩緩爬行的——說是蠕動怕是更貼切,如蛆的身軀上布滿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男子的皮肉綻開,大量鮮血從中湧出,在地上蜿蜒成數條血蛇。
男子的臉血肉模糊,烏黑的血跡覆蓋了他的眼帘,讓他幾乎看不清眼前之人,只是下意識不斷嘶啞著求饒。
穆子桑蹲下來仔細看了幾眼,他才想起來,原來這是他那曾經高高在上,總是不可一世的阿爹。
善良的人或許會給他個痛快,但穆子桑並不是。所以他站起了身,漠然揚起刀,又重重地落下,砍斷了他的手腳。
穆謹會以這種類乎人彘的形態,在受盡折磨中慢慢死去。
但他最好活下來。
這樣,這一輩子,他都會那樣殘缺不全。
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穆子桑望著昔日燈火通明的賭場如今是一片廢墟般的狼藉——這是他的傑作,他清楚得很。
這座賭場,是穆謹的家產。
多麼可笑。穆家那樣家大業大,卻容不下他的阿娘與他,可那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他不稀罕成為他的孩子,也不想阿娘與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
只要他兩個一起,只要他和他的阿娘一起,再過幾年,他再多攢一些銀錢,一切都會好的。他會給他的阿娘贖身,他們會過上尋常人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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