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见对方那边隐约的、指甲敲击木质桌面的笃笃声,规律得让人心烦。
“行吧。”
最终对方说,语气里掺进某种难以辨明的成分,“反正你自己清楚。”
通话切断后的忙音持续了三秒。
他把手机扔到沙另一头,金属外壳撞击布料出闷响。
抬起手臂遮住眼睛,黑暗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今早她站在玄关处穿鞋时,侧脸在晨光里绷出的锋利线条。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系鞋带的动作比往常慢了整整一倍。
厨房传来滴水声。
水龙头大概没拧紧,每隔五秒就落下一点,精准得像某种倒计时。
他数到第四十七滴时,主卧的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迅坐直,手指下意识整理皱巴巴的衣领。
但门没有开。
那声轻响之后,一切又归于沉寂,仿佛只是门锁在温度变化中自然的收缩。
他重新躺回去,这次侧过身面对沙靠背。
织物纤维的气味涌入鼻腔,混合着灰尘和旧日烟草的痕迹。
这个角度能看见茶几底下积攒的薄灰,还有一枚不知何时滚进去的纽扣,在阴影里泛着微弱的珍珠光泽。
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这次不是群消息,是私聊窗口弹出来。
信人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消息只有三个字:“小心点。”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黑暗里,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沙靠背上反弹回脸颊。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融在城市夜晚恒常的低频噪音里。
主卧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门后,停留了大概十次心跳的时间,然后逐渐退远。
接着是床垫受压的细微吱呀声,一下,两下,然后彻底静止。
他摸到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纯黑头像的资料页。
地区显示空白,朋友圈是一片空白,连微信号都只是一串随机数字。
手指悬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方,最终却只是退出界面,把手机塞进沙坐垫的缝隙深处。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
不是黎明将至的那种渐变,而是云层移动时偶然露出的、更深邃的靛蓝。
他盯着那片蓝色,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同样无法入眠的夜晚,那时空气里飘着海风的咸腥,而不是此刻这种凝滞的、带着尘埃味的室内气息。
厨房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寂静突然变得具有压迫性,像一层薄膜包裹住整个空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流过耳廓的微弱轰鸣,还听见——或者只是想象——门后那均匀而克制的呼吸声。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切开窗帘缝隙时,他终于闭上眼睛。
黑暗里最后的画面,是聊天群里某张照片的一角:一只搭在钢琴键上的手,无名指戴着与他此刻左手上一模一样的戒圈,在聚光灯下反射出过于刺眼的白光。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熄灭了。
他习惯让所有群保持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