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疼死拉倒。”
“这就是你今天站在那儿,乖乖叫他打的原因?又犯倔脾气了?”
晏祁的语气并不算重,甚至连斥责都算不上。
但明瑾却被他看得莫名心虚起来,磕巴了一下为自己申辩道:“怎、怎么啦?我犯了错,认罚还不成吗,他毕竟是老师,我还能怎么着啊。”
说着说着,他又委屈起来了,仿佛再次回到了学堂里,被丁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板子的时候,鼻头一阵阵发酸。
“平时怎的没见你这么听话?”
晏祁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但并未用力,只是将明瑾的手拽到了自己跟前,反问道:“同为师长,哪次我罚你,不是把罚你的原因清清楚楚地道出个一二三来?哪次不是只要你真心认错,我就点到为止收了手?”
“我教了你这么些年,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希望你能辨别是非,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你难道连这最基础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明瑾抿了抿唇,忽然抬眼直视他:“是你教我要‘尊师重道’的,先生。你送来的那些书,我每本都仔细看了。”
晏祁眼皮一跳。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一直憋着火,有对丁弘毅的,也有对明瑾这副倔脾气的——龚万之前已经带丁弘毅来过一趟了,说是专程来给他赔罪。
但晏祁只淡淡一句“挨打的不是孤,不需要赔罪”
,连面都没见,就把他们给打发回去了。
作为少数几个知道明瑾真正身份的人,又是木先生的恩师,晏祁对丁弘毅的品性一直还算放心。
先前去云英书院时,他也有意无意地提醒过对方,自己公务繁忙,希望丁弘毅能替自己照看着些明瑾。
就算明瑾时常跟他抱怨丁弘毅,晏祁只当这位是教学时严厉了些,谁知会闹出这么一档子事?
这孩子也是傻,居然就这么咬牙硬抗,也不知道先服个软,等事后找他或者龚万来解决……他到底在跟谁、赌的哪门子的气?
可看着明瑾被打成这样,晏祁实在忍不下心对这孩子冷脸发火,只能沉默着松开手起身。
明瑾却一下子慌了,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松手:“你要去哪儿!?”
“瞎折腾什么,回去坐好!”
晏祁轻声喝道。
目光撞上明瑾那焦急中带着惶然的黑瞳,他微微一怔,语气下意识平缓了几分,“我去隔壁端水,得先把你手上的药膏洗干净。……放心,不走。”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试探着抬起手,摸了摸明瑾的脑袋。
“乖一点,等我回来。”
若是明瑾能冷静思考,就会发现晏祁的动作和安抚寅将军时没多大区别,只是撸虎头时更用力些罢了。
可惜他这会儿刚喝了一碗粥,又被晏祁这副意外温和的态度一刺激,脑子的确不大清醒,迷糊着就被安抚到了,还真乖乖坐了回去。
晏祁转身离开。
迈出房门时他深吸一口气,一直搞不明白的问题,在明瑾拽住他的衣袖时终于有了答案——
这孩子,是在和自己赌气。
是他疏忽了。
那天告知了明瑾大半真相,明瑾的反应并没有晏祁想象中的激烈,只是呆愣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便十分顺利地接受了。
晏祁便就此放下了心,以为这孩子当真没事了。
现在看来,还是他这心放得太早了。
明瑾虽然表面大大咧咧,但晏祁清楚,他一直是个过分敏锐、甚至可以说是心思敏。感的孩子。
大部分时候,他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看似万事不过心,但真正在乎的事情,都会被他压在心底一个人消化。
从前晏祁能看出他心里装着事儿,引导梳理一番,便能解决问题;但那日他清醒后,望着躺在自己身边浑身赤。裸的少年,表面镇定,心中也早已是狂涛浪涌,风惊尘飞,自然无暇顾及这些。
再后来……
晏祁垂眸注视着铜盆之中自己的倒影,苦笑一声。
是他的心先乱了。
那孩子想要靠近他,却被他用激烈的手段推开,又用锋利的言辞扎了个鲜血淋漓。
如此说来,今日之事,其实归因在他。
明瑾翘首以盼地望着门口,却在晏祁的身影出现的瞬间,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装作一副“啊我没有在等你我只是很无聊地在四处看看”
的样子,听到晏祁的脚步声,这才“恍然”
转头看过来。
晏祁也装作不知,把铜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对好奇地用指尖轻戳着漂浮在水面冰块的明瑾道:“慢慢把手放进去吧。”
明瑾抬头看了他一眼,依言尝试了一回。
兴许是冰水的缘故,除了手刚浸进去时他被冻得一哆嗦外,别的倒没有太多感觉。
“挺舒服的。”
他实话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