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那根杖棍停在当空并未落下,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来,高高提着的心算是回落到肚子里。
方才有人拿了内阁的令牌来衙门见他。
那人戴着宽檐笠帽,遮挡了面容,瞧不清脸,只拿出的令牌却叫他吓破了胆。
——是朝廷内阁的金令。
知县跪地,战战兢兢询问,“不知是内阁里的哪位大人吩咐?”
那人收起金令,凛然有度的派头,“这就不必大人操心了。大人只需记得,那牢狱里的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人物。”
竟是有内阁之人护着。
要知那可是天子近臣,就是给知县一百个胆子他也万万不敢得罪了去。
于是着急忙慌赶过来,好在是及时阻拦了。
知县自觉这头顶上的乌纱帽算是堪堪保住了,也不敢耽搁,亲自去宋灵均面前献殷勤。
“宋公子可受委屈了?”
他满脸堆笑,只差没把“殷勤”
二字写在面上。
又故意呵斥两边的衙役,“好大的胆子!谁准你们对宋公子动的手?本官不是好生交代了嘛?宋公子是读书人,学堂里的夫子,往后是有功名在身的。你们得好生照看着,万万不可对宋公子动刑!”
衙役眼瞧着他变脸如变戏法,满肚子委屈,无处诉,只能生生受下这呵斥,垂首候去一旁。
只这何昶是个格外没眼力见的。
眼见得宋灵均要被知县屈躬哈腰请出去,连忙来拦,“欸?大人您先前可不是这样的,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嘛?”
他花了大把的银子出去,如今偃旗息鼓,自是不肯依。
知县如今哪里还顾得上他,向左右衙役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上来将何昶拖下去。
“等等——”
正这时,宋灵均淡淡出声。
众人的目光皆看了过来,他面不改色,声音仍旧淡淡,转身问知县,“敢问大人,这大梁律法,当街调戏良家姑娘,该当何罪?”
杖刑二十,关狱一月。
只是这何家自来与官府交好,知县有些迟疑,赔笑道:“这……宋公子言重了吧?不过是说笑两声,哪里谈得上就调戏了。言重了言重了……”
他有心打马虎眼糊弄过去,未料宋灵均听了这话,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原是何公子并未当街调戏,那宋某这无故伤人的罪可就坐实了。既如此,宋某便不能随大人离开了。这牢狱得坐,板子也该打下来才是。”
这怎么行?
内阁里的那位大人已经发了话,他现今如何敢动宋灵均。
知县如今急得一个头两个大,是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是关系他乌纱帽的菩萨,一个是关系他仕途的财神爷。
两相比较。这乌纱帽没了财神爷又有何用?
知县从未如此清醒,当机立断,吩咐下去,“何家公子何昶,当街调戏民女,按大梁律法,杖二十,关狱一月。拖下去,先行关押待审。”
可怜的何昶,大把的银子花下去,落得个把自己送进牢狱的下场。
何昶张着嘴还要再辩,被狱卒捂嘴强行拖了下去。
知县再躬身来请宋灵均,恭敬万分,“宋公子,请。”
程颂今日衙门正当值。
本来正焦急这宋灵均若是受了刑,该如何向萧妤晚交代。苦恼之际,就见自家大人怛然失色,急匆匆跑去牢狱救人。
不消片刻,又见他毕恭毕敬地送宋灵均出来。
那模样,倒像是两人的身份浑然掉转了个儿。
但程颂现下最困惑的不是这个。
而是那个戴着宽檐笠帽的神秘人。
方才两人错身而过,他总觉得那人的身影有几分熟悉,却是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