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鳴鸞訴說完畢,祝纓將趙蘇託付的東西都祭在墓前,阿蘇夫人再對亡夫哭一場,這一次上山正式的活動就算結束了。
回到寨中已過正午,吃完了飯日頭已經偏西,今天下山就太趕了,蘇鳴鸞留他們再住一晚,祝纓也痛快地答應了。
晚飯後,祝纓回到房裡,蘇鳴鸞緊跟著過來了。祝纓將手上的小刀和竹片放下,問道:「有話要說?」
蘇鳴鸞點點頭,在祝纓對面坐下,道:「義父,我一直在想您前天說的事,我想,暫時還是不做為好。」
「哦?」祝纓沒有追問,慢慢地說,「你想好了,便成。」
蘇鳴鸞不由自主地解釋道:「寨子裡的事兒與山下是有些不同的。義父為我好,是想寨子裡的人各司其職、行動迅捷。可寨子裡呢,也沒有文字,更不讀書。不能像山下那樣管束的。」
祝纓道:「人口繁衍,事務劇增,還像現在這樣約束恐怕會很吃力。不然,就只能不斷往外分寨子,分出去的寨子能聽你幾分,不好說呀。你不將人都攏起來如臂使指,你能管的就只有這麼點地方。」
蘇鳴鸞道:「我明白的。我也想,不過現在不行。」
祝纓點了點頭:「慢慢來,拔苗助長肯定是不行的。不過,大哥身後他們鬧了一場,要安撫好。」
「我也有別的辦法安撫,義父,朝廷敕封的阿蘇家的人,現在只能有我一個。」
祝纓瞭然,道:「我知道了。」
蘇鳴鸞道:「我會將阿蘇家、阿蘇縣管好的!」
祝纓道:「我從來不懷疑。」
蘇鳴鸞笑道:「都是義父栽培。」
「是種子好,草籽長不出米來。好,就先這樣,咱們都不要急,要穩妥才好。」
蘇鳴鸞認真地看著她的臉,從祝纓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端倪,她低下了頭:「是。」
「明天我就要動身啦,以後離得稍遠一些,心不要遠了才好。」
「當然!」蘇鳴鸞馬上說,「等小妹長大一點兒,我還想叫她也下山,跟義父也學些本領的。」
「好。」
蘇鳴鸞又問:「義父,我這個縣,歸誰管?」
祝纓笑道:「你知道羈縻,就該知道無論是南府又或者是州里不能管你太多,你現在還是單列出來。你可以向朝廷上表,也可以請求朝廷敕封母親,追贈父親。如果有什麼要協調的事兒,可以來找我。」
蘇鳴鸞釋然一笑:「沒有義父在旁,我心裡總是不安,現在知道您仍在南府,真是令人安心。」
蘇鳴鸞有許多心事,並無一人可以全部訴說,只能這個說一點兒,那個說一點兒,內心中最艱難的部分,竟是誰也不能講。對祝纓,她感激,也敬佩,自己的盤算卻又無法合盤托出。心道:義父雖好,我終究是要靠自己的。他是好人,朝廷里未必都是他這樣的人。不可說,不可說。
祝纓看出來她有心事,也不逼問,蘇鳴鸞才掌家麻煩肯定不少,不過蘇鳴鸞之能力控制一個阿蘇縣還是可以的。她說:「安心就好。千頭萬緒,自己的心要穩,吃好睡好,好好休息,才能有精神幹事兒。」
「哎。」
蘇鳴鸞一塊心病就是朝廷,她擔心朝廷再給她的家裡弄個「副貳」,副職有了朝廷的敕封萬一封的還是她哪個哥哥,味兒立時就不對了。仿佛給皇帝指定了一個太子,事是那麼回事,但是很難讓人不疑神疑鬼。祝纓答應了不弄這個,她就放心了。只要祝纓不算計她,自家的事兒,她沒有怕的。她笑著讓祝纓也早點休息,輕快地退了出去。
…………
第二天是個陰天,蘇鳴鸞準備了許多禮物給祝纓帶走。祝纓道:「咱們之間不用客氣,你弄這些家裡可還應付得來?」
蘇鳴鸞道:「可以的。」
「那我就收下了。」祝纓不再客氣,又與阿蘇夫人道別,還說:「等我在南府安頓下來,過年熱鬧的時候,請阿嫂來做客。」
阿蘇夫人道:「只要我能走得動。」
祝纓又與大侄子等人道別,對他說:「打起精神來,事情沒那麼糟。」她也想給這大侄子有個安排,實話。阿蘇家應該是她做出來的一個「友好典範」,既是典範,就要儘量皆大歡喜,實在不行,再快刀斬亂麻。
在那之前,先給蘇鳴鸞一點時間,她自己也要先回南府整頓一下。
南府的情況可比她初到福祿縣的時候要更麻煩一些。
蘇鳴鸞這回帶領幾個哥哥親自送祝纓、趙娘子等人下山,她還給祝纓隨行的府衙官員送了些禮物。在縣城居住數年,蘇鳴鸞多少學著了一些山下的「潛規則」。
一行人途中又宿一夜,一入福祿縣境,雙方隊伍都停了下來,祝纓道:「開始吧。」
蘇鳴鸞道:「好。」
福祿縣與山裡的界線之前是比較模糊的,一個約定俗成的「勢力範圍」大概是從西鄉再往西的山裡就算是阿蘇家的地盤了。具體從哪裡開始算,有時候是從山腳下一棵古樹,有時候又是從那一片樹林。現在又有一種說法是榷場,但是榷場更靠近西鄉。
現在二人要做的是立一塊界碑,將福祿縣與阿蘇縣的地盤固定下來,以後與之相關的一切才好有一個清晰的界定。
界碑立在山腳下進山的道路開始變得崎嶇的地方,路邊立了一塊大碑,正反面刻上兩縣的名字。她們殺了一隻雞,將雞血灑在地上、淋在碑上,這個儀式才算是結束,蘇鳴鸞目送祝纓進入西鄉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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