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了一下林雄的袖子。林雄没动。她又扯了一下,力气大了些,把林雄的胳膊拽得晃了晃。林雄还是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院子的砖地上,眼珠子盯着孙干部手里那张纸,盯得眼珠子直。
“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压低声音,急得嗓子都尖了,那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孙干部听见了,林父林母也听见了。
孙干部皱了皱眉,没说话。
街道上的干部多多少少知道林家的事,有人悄悄附在孙干部耳边说了几句,孙干部瞬时黑了脸。
“同志,谢谢你了。”
林雄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儿里刮出来的,不带一点水分。他想挤出来一丝笑的,可那表情实在是难看,像一张被人用水泡过的纸,字迹全化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孙干部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他报了那么多回喜,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家不高兴也就算了,连装都懒得装。他也不想多待了,说了几句客气话,和街道上的同志对视了一下,出了院门。
身后,那扇掉了漆的院门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不想让什么进来,又像是不想让什么出去。
王娟娟看着孙干部把那叠纸装回公文包,看着一行人出了门,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不是释然,是空,像被人从里面掏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窟窿,风一吹,呼呼响。
她松开林雄的袖子,转过身,朝屋里走,掀开棉帘子,进了屋。屋里黑洞洞的,炉子没生,冷得像冰窖。她站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没动。
院子里,林雄还扶着车把傻站着,像一截被人遗弃在院子里的木桩。
——妈妈的,鸭子明明煮熟了,怎么就扑棱一下子冲开锅盖飞了!
尽管都压着嗓子,但院里的人还是听到林家的屋里炸了锅。
王娟娟第一个跳起来,把手里那包猪头肉往桌上一摔,油溅了一桌:“活过来了?他怎么能活过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那个地方,冰天雪地的,一个人,受了伤,他怎么就能活过来?”
林雄蹲在墙角,抱着头,不说话。他的脑子乱成一团,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搅了一棍子。
上次,自己跑到靠山屯,跟那个姓陈的老头说“抚恤金是我们林家的”
,却被那个那个姓赵的队长撅了个灰头土脸:“你们谁也别想打那笔钱的主意!”
那个时候,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不是惭愧,是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国营大厂吃商品粮的工人,却被一个泥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母坐在椅子上,搓着围裙:“这咋办?”
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这咋办?这咋办?”
林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都怪你!”
王娟娟忽然把矛头指向林雄,“要不是你跑那么快,去北大荒跟人家说那些话,咱们至于这么被动吗?现在好了,他没死,要回来了,你那些话,你那些事,他知道了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