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迈动了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林墨面前,站住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他身上的绷带。她的手在抖,她的整个身子都在抖。
他的脸是凉的,手也是凉的,可他的眼睛是热的,亮亮的。
“你回来了。”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嗯。”
他说。声音沙哑,可那是他的声音,是她等了十几天、盼了十几天、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他就又没了。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孟铁山和那个战士赶紧扶住。他的伤口疼,可他没吭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回来了。”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可这回更稳了些,“我答应过你的。”
校长叔看着他们,他蹲下来,把烟袋锅子捡起来,塞进嘴里,也不管烟袋锅里早没了热乎气。他抽着那袋凉烟,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看着围着他们转圈的黑豹,看着那些笑着哭着的人们。他忽然觉得,这天,晴了。
校长婶子站在他旁边,也哭了,可她是笑着哭的。她拉着校长叔的胳膊,使劲拽他:“起来,起来,快起来。小林回来了,你还蹲在这儿干啥?”
春草抱着虎子站在校长婶子旁边,也是哭得不能自已,虎子一边帮春草抹眼一边奶声奶气地问:“娘,你和爷爷奶奶为什么都哭啊?我看见小林叔叔了,我要他抱……我要跟他说我想他了!”
校长叔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把烟袋锅子塞进怀里,大步走上前去。他站在林墨面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林墨的头,又摸了摸他的脸,像小时候摸根生的头一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话既抖且颤,但颤抖里带着无尽的欣慰和惊喜。
雪停了,风也停了。
靠山屯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飘着,像是在告诉那些还在山里的人,有人回来了。有人到家了。
京城。
林家住的那条胡同,还是老样子。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出的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上面盖着油毡布。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偶尔响几声,播一段样板戏。
胡同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墙上的影子,半天才挪一寸。
就像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家的日子:煎熬!
区里的孙干部在街道同志的陪同下来到林家住的大杂院。
门开了。开门的是林母,围着一条黑不溜秋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看了孙干部一眼,也不问是谁,也不问来干啥,就那么堵在门口,像是怕人进来。
“大嫂,我是区里的,”
孙干部笑着说,“来给你们报喜的。”
林母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可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报喜?啥喜?”